暗衛跪在地上,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龍椅上的帝王,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低笑。

那笑聲很短促,卻讓暗衛渾身一僵。

陛下……笑了?

“有意思。”慕容琛丟下這兩個字,便又低下頭去,重新落筆在奏折上。

隻是那唇角,分明還帶著一抹未曾散去的弧度。

興寧侯府的馬車,在二門前停下。

阮棠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提著裙擺,去了李琅的書房。

李琅正坐在書案後,不知在想些什麽,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眉頭下意識地就擰了起來。

阮棠沒理會他那副不耐煩的嘴臉,徑直走上前,將懷裏那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放在了桌上。

“這是什麽?”李琅問。

“太後娘娘讓臣婦轉交的。”阮棠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琅狐疑地拿起信,拆開。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那張還算英俊的臉,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變得鐵青。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阮棠,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你跟她說了什麽?!”他一把將信紙拍在桌上,厲聲質問。

什麽叫從未有過兒女私情?什麽叫從此再無瓜葛?

她怎麽敢!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李璿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

“哥,我讓廚房……”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屋裏劍拔弩張的氣氛,和李琅那張扭曲的臉。

她一眼就瞥見了桌上那封信,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隨即,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哥,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嗎?”李璿把信放回桌上,看著自己這個執迷不悟的兄長,又氣又急,“人家從頭到尾,就是想利用你當個梯子,好攀上宮裏那根高枝兒!如今她得了陛下的青眼,當了醫女,自然要趕緊跟你撇清關係了!”

“你閉嘴!”李琅像是被人踩中了痛處,衝著妹妹低吼了一聲。

可李璿的話,卻像一根針,紮破了他自欺欺人的美夢。

他想起謝雲皎是如何在他麵前,狀似無意地打聽宮裏的事,打聽陛下的喜好。

想起她是如何一邊收著自己的信,一邊又對自己若即若離。

那股被愚弄被利用的羞恥感,瞬間席卷了他。

阮棠從頭到尾,都隻是冷眼看著。等這對兄妹吵完了,她才淡淡地開了口:“信既已送到,臣婦告退。”

她轉身要走,消息靈通的謝氏,卻已經帶著人,堵在了書房門口。

一見阮棠,謝氏臉上竟是破天荒地擠出了一絲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瞧著比哭還難看。

“棠兒啊,我聽說,太後娘娘今日召你進宮,還賞了你東西?”

“是。”阮棠福了福身。

“既然太後她老人家這麽看重你,”謝氏往前走了兩步,拉住了阮棠的手,那熱絡勁兒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那你往後,就在太後麵前,多替我們侯府,替你夫君,美言幾句。我們李家好了,你這個做媳婦的,臉上不也有光嗎?”

阮棠垂著眼,看著自己被那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握著,隻覺得一陣惡心。

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母親說笑了。臣婦人微言輕,連侯府的規矩都時常記不住,哪有在太後娘娘麵前說話的份兒。”

謝氏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阮棠抬起眼,平靜地回視著她,“隻是覺得,比起在太後麵前美言,兒媳還是先學好侯府的規矩,更要緊些。”

“反了你了!”

謝氏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你以為有太後給你撐腰,就能不把我這個婆母放在眼裏了?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這侯府裏,到底誰說了算!”

她猛地一揮手,衝著門口的兩個壯碩婆子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掌嘴!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長長記性!”

那兩個婆子立刻就圍了上來。

李璿想也不想就衝過來擋在阮棠身前。

“母親!您不能……”

“滾開!”

謝氏一把將自己的女兒狠狠推到一旁,李璿踉蹌著撞在桌角,痛得悶哼一聲。

兩個婆子得了令,獰笑著上前,一人一邊,揚起的手掌帶著惡風,直直朝著阮棠的臉扇去!

阮棠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曾掀動分毫。

就在那夾著風聲的巴掌即將落下的一瞬,她才輕飄飄地開了口。

“母親,想清楚了再動手。”

那兩個婆子的手,就這麽僵在了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場麵一時間詭異地凝固了。

阮棠這才抬起頭,看向謝氏那張已經氣到扭曲的臉,慢條斯理地補上了一句。

“明日一早,我還要進宮去,給貴妃娘娘和太後娘娘請安。”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冷得像冰。“您說,我若頂著這張臉去,太後娘娘問起來,我該如何回話,才能保全我們興寧侯府的顏麵呢?”

謝氏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死死地瞪著阮棠,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兩個血窟窿。

可她不敢。她不敢賭。

半晌,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滾!”

“謝母親。”

阮棠屈膝,行了個無可挑剔的禮,然後,在謝氏那要殺人的目光中,轉過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從容地走了出去。

阮棠一走,正堂裏那股子緊繃的弦,並沒有鬆下來。謝氏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看著自己那個沒出息的兒子,心頭的火氣蹭蹭往上冒,燒得她理智全無。

“你看看!你現在就由著她這麽作威作福!”謝氏指著書房的門,像是阮棠還站在那兒似的,“今天她敢拿太後壓我,明天她就敢騎到我們整個侯府的頭上拉屎!”

李琅被她吵得頭疼,加上被謝雲皎那封信刺激得胸口發悶,口氣也衝了些:“母親!您能不能少說兩句?她如今是太後跟前的人,您跟她硬碰硬,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我跟她硬碰硬?”謝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音調陡然拔高,“是她!是那個賤人,不把我這個婆母放在眼裏!你是我兒子,你不幫著我,你還向著她說話?”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開始拍著大腿幹嚎起來:“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給你娶了房媳婦,結果倒成了個外人!你有了媳婦忘了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