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臉生的太監很快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將一套幹淨的衣裳放在了床邊的凳子上,便低著頭退了出去,全程眼皮都沒敢抬一下。

壽康宮裏,檀香嫋嫋。

阮棠跪坐在腳踏上,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太後捶著腿。

她的力道不輕不重,捶得太後渾身舒坦,閉著眼,昏昏欲睡。

“哀家聽說,你今日在長春宮,倒把那個謝雲皎給比下去了?”太後忽然開了口。

阮棠捶腿的動作頓了一下,垂著頭,輕聲道:“臣婦不敢,隻是湊巧罷了。”

“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太後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哀家還聽說了一些閑話,說那個謝雲皎,未進宮前,與你那夫君……興寧侯世子,關係匪淺?”

來了。

阮棠的心提了起來,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她慢慢地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惶恐,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沒說出來,最後隻是搖了搖頭。

“太後娘娘,這都是臣婦的家事,不敢拿這些小事,來擾了您的清淨。”

她這副欲言又止,委曲求全的樣子,比任何言語都有說服力。

太後是什麽人,在後宮裏浮沉了一輩子,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她一看阮棠這表情,心裏就跟明鏡似的。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哼,一個心術不正,來路不明的女人,也敢在皇帝身邊攪風攪雨。”

太後冷笑一聲,眼裏閃過一絲厭惡。“這樣的女人,絕不能留在宮裏,禍亂朝綱。”

她對著身邊的老嬤嬤吩咐道:“去,把那個謝醫女,給哀家叫過來。”

謝雲皎來得很快。

她以為是太後鳳體不適,傳她來診脈,臉上還帶著幾分得體的笑意。可一進殿,瞧見跪坐在腳踏上,正低眉順眼給太後捶腿的阮棠時,她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起。

“臣女參見太後娘娘。”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太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不鹹不淡地開了口。

“謝雲皎,哀家問你,你跟興寧侯世子李琅,到底是什麽關係?”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謝雲皎頭頂炸開。

她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識地朝阮棠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裏又驚又怒。

這個賤人,竟然跑到太後麵前來告狀!

她心裏飛快地盤算著。如今她好不容易才得了陛下的青眼,前途一片光明,絕不能因為一個李琅,毀了自己的一生。

她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聲音裏滿是被人汙蔑的委屈和堅定。

“回太後娘娘!臣女與李世子,清清白白,絕無私情!臣女一心向醫,立誌懸壺濟世,從未有過兒女私情之想!還請太後娘娘明察!”

“好一個清清白白。”太後將茶盞重重擱在小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既然你說與他無幹係,那便寫封信,與他徹底斷了這念想。”太後懶懶地一抬手,“也免得外頭那些人,嚼舌根嚼到哀家耳朵裏來。”

她身邊的老嬤嬤得了示意,一言不發地端來了筆墨紙硯,重重擱在了謝雲皎麵前的地上。

那冰涼的宣紙,就鋪在她膝前。

謝雲皎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寫,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自己和李琅有過糾葛,是狠狠抽自己的臉。

不寫,就是抗旨,是欺君。

她抬起手,那隻平日裏穩如泰山的手,此刻卻抖得連支筆都握不住。

一封絕情信,字跡潦草,很快就寫好了。

老嬤嬤麵無表情地將信紙取走,吹幹了墨跡,恭恭敬敬地呈給太後。

太後瞧都沒瞧那封信,捏在指尖,對著阮棠的方向遞了過去。

“這東西,勞你帶出宮,讓你那夫君好好看看。”

“是。”

阮棠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了,那紙張的邊緣有些涼。她躬身退後,隻當這樁事已經了了,轉身便要出去。

“站住。”太後的聲音不鹹不淡,從身後飄了過來。

阮棠的腳步頓住,人卻沒敢回頭。

“你們兩個,一個醫術高明,一個懂些滋補的偏方。”太後眼裏裏帶上了一點興味,“從今往後,就一起,好生給皇帝調理身子吧。”

這話音一落,殿內死寂。

地上跪著的謝雲皎,身子肉眼可見地一顫。

太後這才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句,“哀家,想早日抱上皇孫。”

謝雲皎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阮棠的心,卻漏跳了一拍。

這可真是……求之不得。

她壓下心頭那點狂喜,恭順地磕了個頭:“臣婦……遵命。”

從壽康宮出來,長長的宮道上,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

謝雲皎的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立刻甩掉身後的人。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猛地停住腳,轉過身來。

“這都是你的計謀,對不對?”她那張素來清高的臉上,此刻滿是壓不住的怒火,“先是在陛下麵前告我的狀,又跑到太後麵前嚼舌根,讓我當眾出醜,逼我寫那封信!阮棠,你到底想幹什麽?”

阮棠在她身後站定,抬起頭,臉上是一片無辜茫然。

“謝醫女說的什麽話?我聽不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甚至還露出了幾分真誠的笑意。

“太後娘娘的懿旨,你我都聽見了。往後,能與謝醫女一同為陛下分憂,調理龍體,是臣婦的福氣。還望謝醫女,不吝賜教。”

那副溫良恭順,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模樣,看得謝雲皎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像是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阮棠,半晌,從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阮棠站在原地,看著她那道寫滿了嫌惡二字的背影,唇角那點溫順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來。

她朝著謝雲皎離去的方向,極輕地啐了一口,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罵了一句。

“蠢貨,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宮牆的屋簷上,一道極淡的影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消失無蹤。

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慕容琛正垂著眼,批閱著手裏的奏折。

暗衛單膝跪在殿中,將今日壽康宮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稟報了一遍。

當說到最後,暗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阮棠那句低聲的咒罵,原封不動地學了出來。

慕容琛捏著朱筆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殿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