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陵和同窗進了宮,去了偏殿。

一個戶部官員帶著小吏,抬幾口木箱進來。

他一進門,用袖子掩住口鼻,眉頭緊鎖,掃一眼殿裏。

“誰是杜少陵?”

杜少陵放下筆,上前行一禮。

“下官便是。”

那官員打量他一下,開口說:“杜大人,皇後娘娘有旨,命你們清查京畿地區近十年的糧稅賬目。”

他下巴朝著那幾口大箱子一揚。

“賬冊都在這裏。尚書大人說了,三天後要結果。”

杜少陵的一個同窗走過去,掀開箱子蓋。

一股黴味衝了出來。

箱子裏全是卷宗,紙頁發黃,被蟲蛀過,還黏在一起。

“這……這怎麽查?”那同窗的臉一下就白了,“別說三天,光是把這些東西理順,就得花三個月!”

杜少陵走過去,從箱子裏拿出一卷。

卷宗受了潮,上麵的字都糊成了一片。

他看了半天沒說話,最後才開口:“他們不想讓我們查。”

“他們是想讓我們滾蛋,是想看咱們的笑話!”另一個書生氣得一拍桌子。

“那怎麽辦?還查嗎?”

杜少陵看著滿屋子的爛賬,握緊了拳頭。

“查。”杜少陵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就算查不出結果,也要讓他們看看,我們不是被嚇大的!”

幾個人一咬牙,當真就一頭紮進了那堆故紙堆裏。

他們不眠不休,點了十幾根蠟燭,把偏殿照得燈火通明。

可兩天過去,那幾箱子爛賬,連十分之一都沒整理出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眼裏全是紅血絲。

坤寧宮。

阮棠聽著江淮的匯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又是賢王?”

“是。”江淮點頭,“戶部尚書,是賢王的老部下。”

“好,好一個賢王。”阮棠氣笑了,“這是看本宮騰不出手,就專門欺負老實人。”

她剛想說什麽,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了進來,跪在地上。

“娘娘,不好了!杜少陵杜大人……被人給打了!”

阮棠猛地站起身。

“怎麽回事?”

“杜大人為了核對一筆賬目,去了戶部的庫房。結果,跟庫房的管事起了衝突,那管事說杜大人要偷盜卷宗,就……就叫人把他打了一頓!”

“人呢?”

“已經被周將軍的人救下來了,隻是……傷得不輕。”

阮棠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她一言不發,披上外衣,徑直往外走。

“娘娘,您要去哪?”薑清月趕緊跟上。

“戶部。”阮棠的聲音裏,沒有半點溫度,“本宮倒要看看,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動本宮的人!”

戶部衙門前,車駕停穩。

阮棠沒等宮人放下腳凳,自己便提著裙擺,踩著車轅跳了下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玄色窄袖宮裝,袖口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鳥。發髻高挽,隻插了一支鳳頭釵,再無旁的多餘飾物。

她臉上沒什麽血色,直直往前走。

“娘娘,您慢些!”薑清月提著裙子,小跑著跟在後麵,話音裏全是擔憂。

戶部門口的守衛想上前阻攔,卻被周放帶來的人一腳踹開。周放手按刀柄,護在阮棠身後,攔住所有人的路。

“何人在此喧嘩!不知此乃朝廷重地……”

一個管事模樣的官員從門裏衝出來,話剛說了一半,就看清了阮棠的臉,後麵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門磕著青石板,不敢抬頭。

“皇後娘……娘娘千歲!”

阮棠沒理他,徑直往裏走。

戶部衙門裏,當值的官員們聽到動靜,都從各自的屋子裏探出頭來。當他們看到煞神般的皇後娘娘,帶著一身血氣的周放和麵無表情的江淮走進來時,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

整個衙門,鴉雀無聲。

戶部尚書錢萬金,是個年過半百的胖子。他從正堂裏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肥碩的身體抖得像一團肉山。

“臣……臣不知娘娘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阮棠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錢大人,本宮的人呢?”

錢萬金一愣,隨即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

“娘娘說的是哪位?臣……臣愚鈍,不知……”

“看來錢大人是貴人多忘事。”阮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就在半個時辰前,本宮親點的協理官員杜少陵,在你這戶部衙門裏,被人打斷了腿。”

“什麽?”錢萬金臉上露出誇張的震驚,“竟有此事?反了!真是反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衙門裏行凶!娘娘您放心,臣一定徹查此事,給杜大人一個交代!”

他一邊說,一邊拿袖子擦汗,眼珠子卻在亂轉。

“不必了。”阮棠打斷他的表演,“把人帶上來。”

周放對著身後一揮手,兩個士兵拖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走了上來。那男人穿著庫房管事的衣服,一臉橫肉,脖子上還有幾道抓痕。

他被扔在地上,卻梗著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就是你,打的杜少陵?”阮棠問。

那管事瞥了錢萬金一眼,膽氣壯了不少。

“回娘娘的話,是他想偷盜庫房裏的機要卷宗!小的隻是履行職責,阻攔之時,不小心起了些衝突!”

“衝突?”阮棠笑了,“他的腿斷了,你隻是破了點皮。這衝突,倒也別致。”

“誰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摔的!反正,小的沒錯!”管事嚷嚷道。

錢萬金趕緊上前打圓場:“娘娘,此中或有誤會。庫房重地,事關重大,林管事他也是忠於職守……”

“錢大人。”阮棠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本宮今天來,不是來聽你審案的。”

她轉過身,沒再看錢萬金。

“人呢,抬上來。”

兩個士兵抬著一副簡易木板,杜少陵就在上麵,被抬了進來。

杜少陵躺在木板上,臉上沒有血色,額頭全是汗。他的左腿拿木板固定著。看見阮棠,他撐著身子就要行禮。

“臣……參見娘娘……臣無能,給娘娘丟臉了……”

“你沒丟臉。”阮棠走到他跟前,彎下腰,“你做的是你該做的事。有錯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