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直了身子,朝那管事看過去。

“江淮。”

“臣在。”

“大炎律法,毆打朝廷命官,致其傷殘,該當何罪?”

江淮站了出來。

“杖八十,流三千裏。若情節惡劣,可當場格殺。”

那管事的嘴張了張,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錢萬金衝了過來,話都說不利索:“娘娘!這事兒還沒查清楚!杜少陵他沒有官身,不算命官!林管事他……”

“本宮說他是,他就是。”阮棠打斷了他。

她沒理會錢萬金,隻是看著那個還在地上叫喚的管事。

“周放。”

“末將在!”

“拖出去,就在戶部大門外。”阮棠開口,“杖八十,一下不能少。”

“也讓錢大人看看,什麽叫忠於職守。”

“是!”周放應了一聲,自己走過去,一把抓住那管事的衣領,直接提了起來。

“娘娘饒命!尚書大人救我!我不想死啊!”

管事的慘叫聲在衙門裏回**。

錢萬金的臉色慘白,他想求情,可對上阮棠那雙冰冷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今天這位皇後娘娘,是來立威的。

“堵上他的嘴。”阮棠嫌吵。

周放扯下一塊破布,塞進了管事的嘴裏。

很快,戶部衙門外,響起了沉悶的木板擊打皮肉的聲音,以及壓抑不住的嗚咽。

院子裏,所有的戶部官員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

八十杖,那是會打死人的。

阮棠沒再去聽外麵的動靜。

她走到錢萬金麵前,將一張紙條遞給他。

“這是杜少陵要查的那筆賬。三天,太久了。”

阮棠看著他,一字一頓。

“本宮給你一天時間。你,帶著你戶部所有的人,不吃不喝,給本宮把這筆賬,一文不差地查清楚。”

“明日此時,本宮要看到結果。”

錢萬金顫抖著接過那張紙條,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查不出來,”阮棠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你就跟那個管事一樣,也去體驗一下,什麽叫忠於職守。”

說完,她沒再看任何人,轉身帶著人,離開了戶部衙門。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和門外那越來越微弱的慘叫聲。

回到坤寧宮,殿門一關。

阮棠撐在門板上,才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她走到偏殿,醫師正在給杜少陵處理傷口。他的腿骨斷了,接好也要躺上百日。

杜少陵看到阮棠,掙紮著又要起來。

“躺著。”阮棠按住他,“好好養傷。”

“娘娘……”杜少陵眼眶紅了,“臣……何德何能……”

“你什麽都不用說。”阮棠打斷他,“你記住,你是本宮的人。隻要本宮在一日,就沒人能這麽欺負你。”

她從薑清月手裏拿過一個錦盒,擱在杜少陵枕邊。

“這裏麵是宮裏最好的續骨膏。安心養傷,等你好了,本宮還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

杜少陵看著那個錦盒,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也沒說出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偏殿出來,阮棠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娘娘!”薑清月趕緊扶住她。

“我沒事。”阮棠擺了擺手,拖著步子,挪到慕容琛的床邊。

她坐下來,握住他的手,那隻手裏沒有一點熱氣。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慕容琛,我今天,又幫你教訓了那幫不聽話的臣子。”

“他們都怕我,怕得要死。”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

“可我……也好怕。”

“我怕你一直不醒,怕我撐不下去,怕他們真的把念兒的江山給搶走了。”

熱乎乎的**從眼眶裏掉下來,砸在他沒有溫度的手背上。

“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我不想做女皇,我隻想做你的皇後。”

“你再不醒,我就要變成我最討厭的樣子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手掌裏,肩膀劇烈抖動,壓抑的哭聲再也忍不住。

哭聲中,她聽到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接著是瓷碗放在石階上的細微聲響。

之後便恢複了死寂。

這一夜,坤寧宮的燈一直亮到天亮。

賢王府的書房裏,燈也亮了一夜。

聽完手下的回報,賢王捏碎了手裏的琉璃盞。

“好,好一個阮棠。”

他看著被碎片劃破的手,內心第一次有了寒意。

戶部衙門裏,燈火亮了一夜。

錢萬金熬的眼窩深陷,一片通紅。他抓著一根雞毛撣子,哪個小吏敢打個哈欠,他就追著人家的屁股抽。

“哪個兔崽子再給老夫打盹,老夫就讓他去地下陪林管事!”

整個衙門,沒人敢坐下。

官吏們的錦袍上沾滿了灰,手指全是墨跡和黴點,一個個哭喪著臉在那堆爛紙裏翻找。

“大人,找著了。宣和三年的糧稅冊子,在這兒。”一個小吏舉起一卷破爛的卷宗。

錢萬金衝過去一把奪過,吹了吹上麵的灰,嗆得自己打了好幾個噴嚏。

“快,還差一筆。城南官地五十年前的租契,就算把地刨開三尺,也得給老夫找出來。”

昨天那八十板子,戶部所有人都親眼看著。

打到最後,林管事被拖走時,就是一灘不會動的肉,連個聲都吭不出來。

錢萬金心裏清楚,那意思就是,下一個,輪到你。

天剛亮,錢萬金帶著十幾個官吏,抬著幾口箱子,跪在了坤寧宮門外。

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

阮棠沒見他。

薑清月從殿裏走了出來。

“錢大人辛苦。”薑清月看著他的臉,沒什麽表情,開口說:“東西放下,回吧。”

錢萬金聽到這話,磕了個頭,領著人連滾帶爬的跑了。

薑清月看著那幾口箱子,裏頭的卷宗依舊陳舊,卻被分門別類,用麻繩一捆捆紮得整齊。

她沒說話。

偏殿裏,杜少陵靠在床頭,腿上綁著厚夾板,借著燭光看書。

他的幾個同窗圍在旁邊,對著剛送來的賬冊,都很發愁。

“這些賬是理出來了,可裏頭全是窟窿。”一個叫張庚的書生指著一本賬冊,“你看這筆,宣和三年,朝廷撥款十萬石修河道,入庫的隻有三萬石。那七萬石,賬上就記了兩個字,損耗。”

“七萬石的損耗?他們拿金子鋪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