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姿態謙卑,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這事你辦不了,還得靠我們。
災民們看著這陣仗,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比起一個年輕的皇後,這幾位胡子花白的老王爺和老大人,瞧著確實更穩重些。
阮棠沒起身,甚至沒去看賢王,隻對著杜少陵那邊抬了抬下巴。
“杜大人,去,把賢王爺和宗正大人送來的東西,登記造冊。”
杜少陵先是一怔,接著胸膛一挺,腰杆直了。
“是!”
他帶著幾個書生,拿著紙筆,徑直走到了賢王的車隊前頭。
“王爺,宗正大人,請把物資清單給下官過目,下官要一一清點入庫,統一發放。”
賢王臉上的笑意,就那麽凝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阮棠會直接來這麽一手。
他送東西來,是想收買人心,搶奪賑災的主導權。可阮棠倒好,直接把他當成了送貨的,還派了個不入流的窮酸書生來“清點”!
“放肆!”宗正寺卿忍不住了,指著杜少陵的鼻子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來盤查王爺的車駕!”
杜少陵不卑不亢,躬身一禮:“大人息怒。下官如今奉皇後娘娘懿旨,在此督辦賑災事宜。所有賑災物資,都需記錄在案,以備查驗。這是規矩。”
“你……”
“宗正大人。”阮棠的聲音幽幽傳來,“怎麽,賢王叔送來的東西,見不得人嗎?”
賢王深吸一口氣,攔住了還要發作的宗正寺卿。
他對著阮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娘娘說笑了。既然是為國分憂,自然該按規矩辦。”
他對著身後的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不情不願地將清單遞給了杜少陵。
就在兩方人馬僵持不下之時,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
“我的兒啊!你醒醒啊!”
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撲倒在粥棚前。
那孩子嘴唇發紫,小臉煞白,已經沒了呼吸。
“讓開!都讓開!”婦人瘋了一樣,對著周圍的人哭喊,“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賢王府帶來的大夫立刻就要上前。
“慢著!”
阮棠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那對母子麵前。
她蹲下身,不顧地上的泥濘,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是餓得太久,一口氣沒上來,憋住了。”
她抬頭,對著已經嚇傻了的婦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把他倒過來,拍他的背!”
婦人六神無主,下意識地照做。
阮棠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按在孩子胸口一處穴位上,輕輕揉動。
周圍的人,連同賢王他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哇”的一聲,那孩子吐出一口濁氣,竟真的哭了出來。
婦人抱著失而複得的孩子,喜極而泣,對著阮棠拚命地磕頭。
“多謝娘娘!多謝娘娘救命之恩!”
阮棠扶起她,從旁邊一個士兵的水囊裏倒出點水,喂了孩子幾口。
她做完這一切,才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擺上,已經沾滿了泥點。
她看向賢王,臉上沒什麽表情。
“王叔,多謝你送來的東西。”
“杜大人,清點入庫,即刻發放。周將軍,派你的人維持秩序,若有趁亂搶奪、煽動鬧事者,不必回稟,就地格殺!”
賢王看著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或許比他想象中,要難對付得多。
賢王的車駕走了。
宗正寺卿的臉很黑。
朱雀門外,數萬災民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眼神變了。
從懷疑,到震驚,再到信服。
“娘娘千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接著,跪拜聲響徹整個廣場。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們跪的,不隻是皇後。
更是那個陪他們喝粥,為他們孩子彎腰的女人。
阮棠沒有回頭。
她靜靜坐在那,看著杜少陵帶人,將一碗碗粥送到每個災民手裏。
秩序很好。
沒人再喧嘩,沒人再插隊。
他們捧著粥,很珍惜。
直到最後一鍋粥見底,阮棠才起身返回坤寧宮。
周放和江淮護在她身邊。
她走上城樓,回頭看了一眼。
廣場上,災民散去大半。
杜少陵和他那幾個同窗累得癱坐在空鍋旁,臉上卻有了光彩。
阮棠笑了笑。
這一局,她又贏了。
回到坤寧宮。
殿門關上。
阮棠撐著的那股氣散了。
她腿一軟,差點摔倒,薑清月趕緊扶住她。
“娘娘!”
“我沒事。”
阮棠擺了擺手,坐到榻上,渾身都疼。
親自施粥,看著簡單,但耗盡了她的心神。
薑清月端來一杯溫水。
阮棠喝了兩口,喉嚨裏的火燒感才退了些。
“杜少陵他們怎麽樣了?”
“回娘娘,杜大人他們已經將賢王送來的物資清點入冊,正在安排人手,準備明日分發。”薑清月很興奮。
阮棠點了點頭。
“告訴他,讓他放手去做。”阮棠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人手不夠,就讓周放從羽林衛裏調。誰敢不配合,就讓江淮的靖安司去請人喝茶。”
“是。”
事情沒有那麽順利。
第二天,問題就來了。
杜少陵帶著幾個書生,拿著冊子和懿旨,準備去戶部支取搭建粥棚的木材。
結果,在戶部門口被攔住了。
攔住他們的,是戶部的一個主事,姓錢。
他是宗正寺卿的遠房外甥。
“杜大人?”錢主事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懿旨我認。但支取物資,得按規矩來。”
杜少陵遞上文書:“錢主事,我正是按規矩辦事。這是皇後娘娘的批紅,請您過目。”
“哎,杜大人,此言差矣。”錢主事接過文書,看都沒看,就放到了一邊,“國庫的木材,那都是有數的。哪一根木頭,要用到哪裏,都得先由工部核算,再由我戶部審批,最後還要有吏部的調令。您這上來就要支取,不合章程啊。”
杜少陵身後一個年輕書生氣不過,站出來說道:“如今是國難之時,人命關天,哪還顧得上這麽多繁文縟節!皇後娘娘已有懿旨,你們為何還要百般刁難!”
“放肆!”錢主事臉一沉,“你是什麽東西?也敢在戶部大堂喧嘩!這裏是朝廷部司,不是你們鄉下的泥腿子草堂!”
“你!”那年輕書生臉漲得通紅。
“錢主事。”杜少陵攔住同窗,對著錢主事,不卑不亢地說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城外數萬災民流離失所,若是耽擱了,出了人命,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責任?”錢主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杜大人,你可別嚇唬我。我隻是按規矩辦事,能有什麽責任?倒是你們,連六部衙門都沒進過,拿著雞毛當令箭,要是把事情辦砸了,貪墨了賑災物資,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這話,說得又響又亮,戶部大堂裏來來往往的官吏,都停下腳步,對著杜少陵他們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