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說完,薑維立刻出列,跪在了丹陛之下。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丞相朝服,人卻比前幾日憔ें悴了一圈,他一跪下,眼淚就先淌了下來。

“老臣有罪!老臣教女無方,識人不明,險些釀成潑天大禍,萬死難辭其咎!”

“薑相何罪之有?”慕容琛讓他起身,“你大義滅親,忠心可昭日月。朕不僅不罰你,還要賞你。”

“老臣不敢!”

“你不僅要敢,還要替朕,把這大炎的天下,看得更牢一些。”慕容琛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朕看吏部最近遞上來的折子,說天下書院,風氣不正,結黨營私者眾。薑相乃三朝元老,士林領袖,朕命你即刻起,徹查天下學府,凡有與幽曇亂黨勾結者,一律嚴懲,絕不姑息!”

薑維的身體晃了一下。

徹查天下學府?孔家經營百年的根基,讓他去查?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裏推嗎?

他不能接,可也不能不接。

滿朝文武都看著他,皇帝也看著他。

過了許久,薑維才從喉嚨裏擠出三個字。

“臣……領旨。”

禦書房。

江淮將一疊厚厚的卷宗放在案上。“陛下,按薑維的供詞,臣已派人摸清了孔家在京城周邊的幾處‘聞道齋’,都是些不起眼的書齋和筆墨鋪子,裏頭的人,也都是些窮酸秀才。”

“越是窮酸,越是要命。”慕容琛翻著那份卷宗,“他們讀的是孔家的書,信的是孔家的道,尊主一句話,他們就能豁出命去。”

“隻查,是查不幹淨的。”阮棠從一旁走了過來,“除非,讓天下的讀書人,不再信他們。”

她看向慕容琛,“孔家能掌控士林數百年,靠的不是刀劍,是他們手裏的書,是他們製定的規矩。我們要想贏,就得有自己的書,自己的規矩。”

“女學,育才錢莊,那些新科的寒門子弟。”慕容琛懂了她的意思,“你想用他們,去建一個新的‘孔家’。”

“是。”阮棠點了下頭,“一個忠於大炎,忠於陛下的新‘孔家’。”

“好。”慕容琛將那份卷宗丟給江淮,“朕給你一道密旨,即刻起,成立‘靖安司’,獨立於皇城司之外,由你直轄。人,從周放的北境軍裏挑,從女學的暗衛裏選。朕不要你查案,朕要你,把孔家埋在暗處的每一根釘子,都給朕拔出來。”

江淮的心猛地一跳,他單膝跪地,接了旨。

坤寧宮偏殿裏,檀香的氣味壓不住藥草的苦澀。

薑清月坐在椅子上,她麵前擺著筆墨紙硯。

“你想讓我做什麽?”她問對麵坐著的阮棠。

“寫個故事。”阮棠把一杯茶推到她手邊,“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尊主,關於孔家,關於那個永生大夢的一切,都寫下來。不必寫真名,就當寫個話本子。”

薑清月不解地看著她。

“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是殺不死的。可一個荒唐可笑的鬼,風一吹,就散了。”阮棠說,“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們信奉了百年的聖人後裔,不過是一個怕死怕得發了瘋,要拉著整個天下給他陪葬的老怪物。”

薑清月的指尖顫抖了一下,她握住了筆。

為了複仇,也為了給自己,和那些跟她一樣命運的女人,找一條活路。

她開始寫。

寫那個活了上百年的尊主,如何用儒學做外衣,欺騙了無數信徒。

寫他如何用少女的血肉滋養一個怪物,隻為打開一扇虛無縹緲的門。

寫他那些所謂的門生,又是如何為了一個長生的謊言,出賣家國,泯滅人性。

深夜,天牢。

換班的獄卒提著食盒,走進了薑維的“雅室”。

他將食盒裏的四菜一湯一一擺好,酒也溫得恰到好處。

“相爺,請用。”

薑維看了他一眼,這個獄卒是生麵孔。

他什麽也沒說,拿起筷子,吃了幾口。

然後,他把一根啃得幹幹淨淨的魚骨頭,放在了空著的湯碗裏,碗口朝左。

做完這些,他才對那獄卒揮了揮手。

獄卒躬身退下,在走出甬道,拐過最後一個彎後,他快步走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將薑維剛才擺放碗筷的位置,原封不動地畫在了一張紙上,塞進了袖中。

阮棠回到自己寢殿時,已是後半夜。

她推開門,徑直走到書案前,將白天從太醫院搬來的那些古籍,一本一本地翻看。

她要找一個方子,一個能徹底根除那種邪門的血脈,而不是僅僅壓製的方子。

為了慕容念,也為了自己。

翻到一本名為《南疆異聞錄》的雜記時,她的手停住了。

書裏記載,南疆有一種奇花,名為“龍血藤”,其花如血,其香詭異,能引百蟲,亦能克奇毒。書中配了一幅圖,那花的形狀,竟與禦花園裏那些月見草旁新長出的異樣花卉,有七八分相似。

阮棠正要細看,殿外,王氏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娘娘,靖安司急報。”

阮棠合上了手裏的《南疆異聞錄》。

靖安司的密報就攤在書案上,來自滄州。上麵說,近日常有外地口音的儒生,出入城中各家聞道齋,行蹤詭秘。同時,本地的藥行收到了一張大單,有人在大量收購一種名為“龍血藤”的藥材。

王氏從門外進來,步子很輕。

“娘娘,靖安司的人剛走。”

阮棠點了下頭,把那本書推到一旁。

《南疆異聞錄》裏記載的龍血藤,圖樣與禦花園裏那些異花一模一樣。書上說,此物能引百蟲,亦能克奇毒。

可它到底是什麽,書裏沒寫透。

阮棠站起身,正要往內殿去,偏殿的方向卻先傳來一陣壓抑的**。王氏的臉白了一下,快步迎了出去。

片刻後,她跑了回來,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娘娘,公主她……又燒起來了。”

阮棠提著裙擺就往偏殿跑。

慕容琛已經在了,他剛下朝,一身龍袍還沒換,就那麽站在床邊,看著**小臉燒得通紅的女兒。

殿裏跪了一地的太醫,個個抖得跟篩糠一樣。

慕容念在說胡話,很含糊,聽不真切。

阮棠撲到床邊,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女兒滾燙的唇邊。

“……血……吃……龍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