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猛地直起身,看向慕容琛。
慕容琛也聽見了,他一言不發,隻走到一個太醫麵前,一腳踹了過去。
“廢物!”
阮棠沒管殿裏的混亂,她轉身衝著殿外喊。
“王氏!去女學,把本宮前日挑好的那十個學生,立刻帶進宮來!一個都不能少!”
她又看向殿門外守著的禁軍校尉。
“傳江淮,讓他立刻滾過來見我!”
命令剛下,江淮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殿門口。他像是早就等在了那裏,手裏捧著一個食盒。
“娘娘。”
“說。”阮棠的聲音繃得很緊。
江淮將食盒打開,裏麵是薑維今日在天牢裏的午飯。
一根魚骨頭,橫放在湯碗裏,碗口朝右。
“這是什麽意思?”慕容琛走了過來。
“魚,是宮裏的。碗口朝右,右為西。”阮棠看著那個食盒,“他要動的人,在宮裏,在西邊。”
西邊,是安置那些染病宮女的偏殿,也是禦花園的方向。
阮棠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他知道禦花園裏的花了。孔家要動手了。”
“他們想做什麽?”慕容琛問。
“我不知道。”阮棠搖頭,“但他們絕不是想救那些宮女。”
她看向江淮。
“你現在帶人去禦花園,把那片花圃給我圍起來。挖陷阱,下絆索,布天羅地網。今晚,不管是誰,隻要敢靠近那片花,都給我就地拿下。要活的。”
“那偏殿這邊……”江淮有些遲疑。
“一隻蒼蠅也別放進去。”慕容琛替她答了,“再加一倍的人手。出了任何差錯,你提頭來見。”
江淮領命,轉身沒入了夜色。
京城裏,關於薑相忍辱負重,彈劾奸佞的評書,又出了新的章回。百姓們聽得津津有味,沒人知道皇宮深處已是風雨欲來。
京郊大營,周放擦拭著他那柄修好的大錘,對著輿圖上的京城,咧嘴笑了笑。
子時。
禦花園裏一片死寂。
那片花圃裏的龍血藤開了,血紅的花瓣上掛著露水,散發出一種甜膩的香氣。
一個身影從假山後頭探了出來。
是灑掃宮女春桃,平日裏膽小怕事。
此刻,她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些龍血藤,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她被那花香勾著,一步步朝花圃走去。
她沒看見,腳下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她也沒看見,周圍的樹影裏,藏了十幾雙冰冷的眼睛。
春桃走到花圃邊,伸出手,就要去摘那朵龍血藤。
就在她的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一張大網從天而降,將她整個人兜頭罩住。
四周的暗影裏,同時竄出七八個黑衣番子,刀鋒出鞘,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春桃在網裏瘋狂掙紮,力氣大得驚人,嘴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
一個番子從她懷裏,搜出了一個香囊。
香囊裏沒有香料,隻有一塊小小的,刻著孔家符文的玉牌。
皇城司,水牢。
春桃被鐵鏈捆在刑架上,嘴裏的嘶吼已經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江淮走進去,手裏提著一盞燈。
他把燈湊到春桃麵前,那張平日裏還算清秀的臉,此刻已經扭曲變形。
“說吧,孔家派你來做什麽?”
春桃不答,隻是用一雙赤紅的眼睛瞪著他。
江淮也不著急,他把燈籠掛到一旁,從懷裏拿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捏開春桃的嘴,直接塞了進去。
藥丸入口即化。
春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皮膚下麵,她發出的慘叫。
“這是皇後娘娘新配的藥。”江淮慢條斯理地說,“能讓你清醒,也能讓你,比死還難受。”
一炷香後,春桃的慘叫停了。
她癱在刑架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說……我說……”
江淮搬了把椅子,在她麵前坐下。
“孔家,不止一個尊主。”春桃的聲音又幹又澀,“老尊主重傷,新尊主已經就位了。”
“他是誰?”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比老尊主,更可怕。”春桃的身體又開始發抖,“他讓我們來取龍血藤,不是為了催化我們,是為了……喂養。”
“喂養什麽?”
春桃抬起頭,臉上是極度的狂熱和恐懼。
“喂養真正的聖女。一個從出生起,就以龍脈之氣為食的……神。”
坤寧宮偏殿裏,燭火跳了一下。
江淮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從出生起,就以龍脈之氣為食的……神。”
他說完,殿裏便再無半點聲響。
慕容琛坐在床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碰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可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阮棠站著沒動,她看著**昏睡的慕容念,半晌,才開了口。
“神?”
“春桃是這麽說的。”江淮的頭垂得很低,“她說,那才是孔家真正的聖女,是他們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底牌。我們之前見到的,都隻是養料。”
“養料……”阮棠把這兩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她走到慕容琛身邊,伸手,將女兒汗濕的頭發撥開。
慕容琛終於收回了手,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陛下!”王氏想攔,又不敢。
慕容琛在殿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封鎖四門,京城戒嚴。所有休沐的羽林衛、皇城司校尉,半個時辰內,全部歸營。查,把京城每一寸地都給朕翻過來,找出所有姓孔的,所有跟聞道齋有關的人。”
他的話不帶一點溫度,說完,人就消失在了夜色裏。
殿裏,阮棠收回視線,她對王氏吩咐。
“去,把那十個學生帶進來。再把太醫院所有關於血症、奇毒的典籍,全部搬到這裏。”
王氏應聲去了。
阮棠重新坐回床邊,她握住女兒滾燙的小手。
“念兒,母後在這裏。”
天牢。
新換的獄卒將食盒放在桌上,四菜一湯,分毫不差。
薑維靠在床榻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獄卒躬身退下,帶上了門。
過了許久,薑維才慢悠悠地坐起來。他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將那盤燒雞裏的雞頭,夾到了米飯上,雞嘴正對著門口的方向。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
食盒被原封不動地送回了禦膳房,又從禦膳房,轉到了江淮手裏。
“雞頭衝外。”江淮看著那碗米飯,“他想往外傳話,而且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