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朱雀門外,騷亂在周放的大軍出現時,就已經平息。對外,隻說是一場北燕餘孽的刺殺,被忠心護主的薑相及時察覺,率眾平叛,護駕有功。
百姓們談論著薑相的英勇,茶樓的說書人又添了新的段子,把薑維塑造成了忍辱負重、算無遺策的大忠臣。
坤寧宮偏殿裏,一排椅子上綁著七八個宮女,正是之前在禦花園裏出現症狀的那些。藥灌下去了,人是安穩了,但一個個都雙目赤紅,神情呆滯。
薑清月就跪在殿中,她看著那些和自己命運相似的女人,身體抖得篩糠。
“起來吧。”阮棠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薑清月抬頭,看見阮棠遞過來的一杯熱茶。她沒敢接。
“你父親,招了。”阮棠把茶杯放到她麵前的地上,“他在天牢裏,把孔家在滄州建書院,收集龍脈之氣的事,都說了。他還說,孔家不止一個尊主。”
薑清月捧起那杯茶,滾燙的茶水讓她找回了一點知覺。“滄州的書院,隻是一個幌子。孔家真正的據點,遍布天下,他們以儒學為名,收攏門生,那些人,才是孔家最可怕的力量。”
“那你呢?”阮棠問她,“你也是他們的力量之一?”
“我?”薑清月苦笑了一聲,“我隻是個鼎爐,一個更完美的試驗品罷了。尊主想用我的血,去中和龍脈的王氣,打開那扇所謂的永生之門。”
她說完,又看向那些被綁著的宮女。“她們也是。我們這些人,從出生起,命就不是自己的。我們的血,生來就是為了祭祀那個老不死的怪物。”
阮棠沒再問,她讓王氏把薑清月帶下去,自己去了內殿。
慕容念睡得很沉,小臉紅潤,呼吸也平穩。
阮棠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她心裏安穩不下來。
她伸出手,想摸女兒的臉,指尖卻停在了半空。
她怕,怕自己的女兒身體裏,也流著那種血。
禦書房。
慕容琛剛換下玄甲,江淮帶著一份供狀進來。
“陛下,薑維招了。”
江淮把供狀呈上去,“他說孔家謀劃了數百年,目的就是奪取大炎龍脈,用來飛升,他知道的尊主,是孔家第七十二代家主,孔祥東,這個人,百年前就該死了,但一直活到了現在。”
慕容琛翻開供狀。
上麵的字跡潦草又瘋狂。
江淮繼續說:“孔家在天下九州,都設有聞道齋。”
“表麵是書齋,其實是他們的據點。”
“吏部尚書王德,就是京城聞道齋的負責人之一。”
阮棠也走了進來,她聽到了江淮的後半句話。
“他想做的,不是取而代之,是想把這天下,變成他一個人的祭品。”阮棠走到禦案前,拿起那份供狀,“薑維這條線,現在是廢了。孔家肯定會棄了他。”
“那就讓他再發揮點餘熱。”慕容琛把供狀扔進火盆,“傳朕的旨意,薑維教女有方,平叛有功,官複原職,仍任丞相。另外,把薑清月送回相府,就說,父女情深,朕不忍拆散。”
江淮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麽,躬身領命。
“陛下,您這是……”阮棠也不解。
“孔家不是要棄了他嗎?朕偏不讓。”慕容琛走到窗邊,“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這個忠臣,當得有多風光。朕還要讓孔家看看,他們費盡心機布下的棋子,是怎麽反過來,變成一把插向他們自己喉嚨的刀。”
周放的大軍沒有回北境,而是以操演為名,駐紮在了京郊。京城內外,看似恢複了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阮棠回到坤寧宮時,天已經快亮了。她一夜沒睡,人卻不見疲態。她沒有去內殿看女兒,而是直接去了關押那些聖女怪物的偏殿。
那些怪物被綁在椅子上,一個個像是被抽幹了精氣,萎靡不振。
阮棠走到秋月麵前,那個曾經的宮女,如今已經看不出人形。她蹲下身,仔細看著秋月皮膚下那些黑色的血管。
“王氏。”
“奴婢在。”
“去太醫院,把所有關於血症、瘟病、奇毒的古籍,都給本宮搬來。”阮棠站起身,“另外,以本宮的名義,從女學裏,挑十個最聰明的學生入宮。就說,本宮要親自教她們醫術。”
她看著這一屋子的可憐人,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她不信天命,更不信什麽狗屁的永生。她隻信,人能勝天。
這盤棋既然還沒下完,那她就陪那個老不死的,慢慢玩下去。
她走出偏殿,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邁步走向了女兒的寢殿。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推開了門。
慕容念正坐在**,自己跟自己玩,看見阮棠進來,咯咯地笑了起來,伸出兩隻小手要抱。
阮棠走過去,把女兒抱進懷裏。小小的身體,溫溫熱熱的。
就在這時,慕容念忽然扭過頭,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殿門外空無一人的地方。
她的小嘴動了動,吐出兩個含糊不清的字。
“……吃……吃……”
阮棠抱著女兒的手臂收緊了些。
慕容念在她懷裏動了動,又把小臉埋了回去,黑葡萄似的眼睛閉上,砸吧著嘴,睡著了。
“吃什麽?”慕容琛開口,他走到阮棠身邊,伸手想碰碰女兒的臉,又收了回來。
阮棠搖了搖頭,把女兒輕輕放回**,蓋好被子。“她剛才看著門口,說的這兩個字。”
殿門外空****的,隻有兩個守夜的宮女垂手站著。
夫妻兩人都沒再說話,寢殿裏很安靜。阮棠內心沉重。
地下的怪物,偏殿的宮女,現在又是自己的女兒。這個名為“聖女”的問題,必須解決。
阮棠走到外殿,倒了杯已經涼透的水,一口氣喝完。
“陛下,我需要太醫院所有的典籍,特別是關於血症和奇毒的。”
慕容琛“嗯”了一聲。
“我還要從女學裏挑人。”阮棠轉過身,“我要建一個新的太醫院,隻聽我的。”
“準。”
第二天的太和殿,氣氛很古怪。
北境大勝,刺王殺駕的逆賊也已伏法,本該是君臣同慶的好日子,可殿裏百官一個個都跟鵪鶉似的,頭垂得比往日更低。
慕容琛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禮官宣讀著對北征將士的封賞,臉上沒什麽波瀾。
直到禮官念完了最後一個名字,他才開了口。
“此次逆賊在京作亂,幸得丞相薑維,臨危不亂,察覺奸計,於朱雀門外率眾平叛,護駕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