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幾條黑影融進了京城的小巷。

茶樓的說書先生剛打著哈欠,就聽見鄰桌的閑漢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了沒?昨晚上皇城司抓了丞相府的小姐,說是北燕的奸細!”

“真的假的?那薑丞相……”

“噓!宮裏傳出話了,說陛下念著薑相是三朝元老,被人蒙蔽,不予追究。”

相府書房。

薑維正將一卷賬冊丟進火盆,火苗竄起,映得他一張臉忽明忽暗。

管家從外頭快步走進來,把打聽到的流言都說了一遍。

薑維聽完,手裏的動作沒停,臉上也沒什麽變化。

“不追究?”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又撿起一本冊子,扔進火裏,“他倒是大方。”

管家試探著問:“老爺,那咱們……”

“他想讓我安心,我偏不能讓他如意。”薑維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他越是這麽說,就越說明他沒拿到實證,想詐我。”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去,把我的拜帖送出去。告訴那些門生故舊,就說老夫憂思成疾,心力交瘁,明日的早朝,怕是上不成了。”

禦書房。

慕容琛將一份奏折合上,丟到一旁。

“他倒是會演。”

“他這是在試探,也是在鋪路。”阮棠正在翻看一本女學新送來的名冊,“他放出病倒的消息,是想看看朝臣的反應。如果附和他的多,明日早朝,他就會上演一出忠臣蒙冤,大義滅親的戲碼,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她說著,從名冊裏抽出幾張紙,遞給一旁的王氏。

“讓女學裏字寫得最好的學生,把這《新朝十年功績錄》抄上一百份。明日一早,你親自去,送到那些要去探望薑相的大人府上。就說是本宮的一點心意,讓他們給薑相念念,解解悶。”

王氏接過紙,躬身退下。

慕容琛看著阮棠,半晌才開口。

“你這是要往他的火上,再澆一盆油。”

“對症下藥罷了。”阮棠拿起筆,在另一份名單上圈了幾個名字,“正好,也讓京城裏的讀書人看看,他們敬重的士林領袖,和讓他們吃飽飯的皇帝,到底誰更重要。”

第二天天還沒亮,太極殿外就跪了一片。

都是聽聞薑丞相“病重”,特地趕來為他鳴不平的官員。

鍾鼓聲響,殿門大開。

百官魚貫而入。

薑維穿著一身半舊的朝服,走在最前麵,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像是真的一夜未眠。

他一進殿,就直接跪在了丹陛之下,未等開口,眼淚先流了下來。

“陛下!老臣有罪啊!”

他以頭搶地,聲淚俱下。

“老臣教女無方,竟讓那逆女被幽曇妖人利用,鑄下大錯!此女雖非老臣親生,卻也養在府中多年,是老臣識人不明,罪該萬死!”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一本奏折,高高舉過頭頂。

“老臣懇請陛下,嚴懲此獠,以儆效尤!更請陛下下旨,徹查我薑氏滿門,若有一人與亂黨有染,老臣願以全族性命,向陛下,向大炎謝罪!”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底下不少官員跟著紅了眼眶,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薑相忠心可鑒,日月可表!請陛下明察!”

“薑相乃我大炎砥柱,士林領袖,斷不會與國賊同流合汙!”

一時間,整個太極殿,都成了薑維一個人的舞台。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女聲從殿後傳來。

“薑相深明大義,本宮佩服。”

眾人回頭,隻見阮棠穿著一身朱色鳳袍,在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沒坐到鳳座上,而是直接走到了丹陛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底下的薑維。

“薑相能大義滅親,足見其忠。陛下,依臣妾看,不僅不該罰,還該賞。”

薑維心裏一動,臉上的悲痛卻更重了。

“娘娘謬讚,老臣不敢當。”

“有什麽不敢當的。”阮棠的嘴角勾了一下,“我瞧著,新開的育才錢莊,正缺一個像薑相這樣的人管著。”

“不如,就請薑相來管錢莊的賬,為大炎選拔人才,怎麽樣?”

這話一出,大殿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薑維。

育才錢莊是皇後的東西,是新政的根本。她要把這個交給薑維?

薑維愣住了。

他抬頭,看見了阮棠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他覺得,這是皇後在向他妥協,在拉攏他。

他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老臣……領旨。”

薑維叩首。

“薑相別急著謝。”阮棠說。“我還有一個要求。”

“娘娘請說。”

“你擔心薑府被利用,我也擔心。不如這樣,你把府裏所有的產業,連著安仁堂一起,都列個賬本出來。我讓育才錢莊和皇城司的人一起過去,公開查賬。也正好還你一個清白。”

薑維臉上的笑僵住了。

公開查賬?

皇城司的人也去?

他藏的東西,都要被翻出來了。

他被逼到了絕路。

答應,就是死。

不答應,他剛才說的話,就都成了屁話。

阮棠就這麽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過了很久,薑維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臣……遵旨。”

他話音剛落,江淮便從殿外走了進來,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

他對著禦座上的慕容琛和阮棠行了個禮,便直奔薑維而去。

“薑相,請吧。”

半個時辰之內,安仁堂和薑家名下十幾家最要緊的商號,就被皇城司的人圍得水泄不通。番子們抬著一箱箱賬冊,流水似的往外搬。

相府書房裏,薑維砸了自己最心愛的一方硯台。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備車,去靜心庵。”他對著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幕僚低吼,“把東西取出來,馬上送出城!告訴北燕人,再不動手,就全完了!”

那個幕僚領命,匆匆從後門離開。

他沒注意到,街角那個賣餛飩的攤子後麵,一雙銳利的眼睛,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深夜,一匹快馬衝破京城的宵禁,直奔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