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書房裏,薑維砸了第三個茶杯。
碎瓷片濺到管家的袍角上,他一動不敢動。
“欺人太甚!”薑維指著門口的方向,手都在抖,“她這是要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皇城司的人剛走,帶走了府裏近二十年的賬冊。
安仁堂那邊,更是被翻了個底朝天。
管家小聲說:“老爺,外麵都在傳,說您大義滅親,是忠臣典範。還有人把皇後娘娘送來的《新朝十年功績錄》當話本子念,說陛下是明君……”
“明君?”薑維冷笑一聲,停下腳步,“他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我頂著忠臣的名頭,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淩遲!”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裏的枯樹。
他輸了。
“不能再等了。”薑維轉過身,眼裏全是血絲。
他對著角落的陰影說:“去,讓陳三動身。把東西送去靜心庵,告訴那邊的人,就說魚已經脫鉤,再不收網,就什麽都撈不著了。”
一個叫陳三的幕僚從陰影裏走了出來,躬身一禮,快步從後門離開。
他一身短打,其貌不揚,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陳三沒走大路,專挑僻靜的小巷穿行。
他很警覺,不時回頭,確認身後沒人。
在經過一個餛飩攤時,他停下腳步,要了碗餛飩。
攤主是個中年人,手腳麻利的給他下了碗熱湯。
陳三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四周。
一切如常。
他吃完餛飩,付了錢,拐進了更深的小巷。
賣餛飩的攤主在他走後,不緊不慢的收拾著碗筷。
他擦桌子的手很穩,手背上有一道陳年刀疤。
他對著街角一個打更的更夫,輕輕敲了三下碗沿。
天牢裏又冷又濕。
薑弱水已經不叫了,她被綁在木架上,麻木的看著對麵的牆。
江淮搬了張椅子,坐在她麵前。
他手裏拿著一把小刀,慢悠悠的削著自己的指甲。
他沒看她,也沒說話。
牢房裏隻有他削指甲的沙沙聲。
“你想知道什麽?”薑弱水終於開口,聲音幹澀。
江淮停下動作,抬起頭。
“你不是薑丞相的女兒,那你是誰?”
“我是孤兒,被相爺收養,從小陪著清月長大。”
“陪著長大,還是當成藥人養著?”江淮把小刀收回鞘中,“薑清月體內的血脈,很特殊,但也極不穩定。需要一個血型相似的人,從小陪在她身邊,在她病發時,用自己的血做藥引,為她續命。我說的,對嗎?”
薑弱水身體劇烈地一顫,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看來是對了。”江淮站起身,走到昏迷的薑清月旁邊,“你們都以為她是獨一無二的聖女。可你們想沒想過,這麽重要的計劃,幽曇怎麽會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一個藥罐子身上?”
他俯下身,在薑清月耳邊低語,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到了薑弱水的耳朵裏。“據我所知,幽曇的‘聖女’,不止一個。薑清月,不過是其中最完美,也最脆弱的一個試驗品。她這種血脈,需要一個引子才能徹底激發。這個引子,就是另一個擁有相似血脈,卻更健康的‘次品’。”
江淮直起身,回頭看向薑弱水。“你猜,那個‘次品’,會是誰?”
薑弱水瘋了一樣地掙紮起來,繩索勒進皮肉,滲出血來。“你胡說!你胡說!清月是唯一的!唯一的!”
“是不是唯一的,你比我清楚。”江淮從懷裏掏出一份供狀,是那個宮女春禾的,“她偷聽到林清風和薑丞相的談話。他們說,‘聖女’大計已成,隻待最後的融合。一旦功成,那個做‘引子’的次品,就沒用了。你說,一個沒用的棋子,會是什麽下場?”
“不……不會的……”薑弱水的掙紮停了下來,臉上隻剩下絕望。
江淮要的就是她這份絕望。
“告訴我,別的‘聖女’在哪兒。那個最終的‘融合’儀式,又是什麽?”
京郊,靜心庵。
陳三將一個尺長的木盒,交給了庵裏的住持。
“告訴北燕人,相爺盡力了。再不動手,京城這邊,就徹底完了。”
住持接過木盒,點了下頭,轉身進了後院。
陳三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就撞上了一個人。
是那個賣餛飩的攤主。
“客官,這麽晚了,還想吃碗餛飩?”周放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陳三心裏一咯噔,想也不想,從袖中滑出一把短刃,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周放比他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捏。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陳三慘叫一聲,短刃落地。
幾乎是同一時間,數十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個個手持兵刃,將小小的靜心庵圍得水泄不通。
“給俺拿下!”
禦書房的燭火,燃了一夜。
慕容琛麵前,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從靜心庵裏搜出的,薑維催促北燕出兵的親筆信。
另一樣,是江淮剛剛呈上來的,關於“多重聖女”和“血脈融合”儀式的供狀。
“他們不止要一個聖女,他們是要用幾個血脈特殊的女人的命,去催生一個擁有所謂‘天命’的怪物。”阮棠的聲音很冷,“薑清月是主祭品,而薑弱水,就是那個隨時可以犧牲的引子。薑維,從一開始就在騙她。”
慕容琛拿起那封信,信紙被他捏得變了形。“他以為,北燕會聽他的?”
“他被逼急了。”阮棠說,“人一急,就會犯錯。”
話音剛落,殿外響起腳步聲。一個渾身是雪的校尉衝進來。他跪下,聲音顫抖。
“陛下!北境八百裏加急!”
校尉高舉軍報。軍報上插了三根翎羽。
“北燕二十萬大軍,昨天攻打黑風口!”
軍報攤在禦案上。屋裏的暖氣,散不去紙上的血火味。
“他真敢。”慕容琛拿起軍報,又放下。他動作慢。他沒發火。屋裏比北境冰雪天還冷。
阮棠從慕容琛手裏抽走軍報。她疊好軍報,放到一旁。阮棠說:“他急了。薑維的信,壓垮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