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大太監福安立刻推門進來,躬身候命。

“去安排一下。”慕容琛的語調恢複了平日的冷硬,“朕不想再看見那個姓謝的女人。”

福安身子一頓,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奴才遵旨。”他低著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福安躬身退下,殿門重新合攏,將禦書房內壓抑的氛圍封存起來。

“陛下。”阮棠開口,叫住了正要踱步的慕容琛。

慕容琛停下,回頭看她。

“讓他回來。”阮棠說。

慕容琛沒動,他看著阮棠,不明白她為何要阻止。

“殺了她,現在?”阮棠走到他麵前,“那不是坐實了李琅的指控嗎?坐實了我們心虛,要殺人滅口。”

“朕不在乎。”慕容琛的胸口還憋著火。

“我在乎。”阮棠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的皇後之位,是靠著殺人滅口才坐穩的。謝清淑死了,李琅就成了孤注一擲的瘋狗,他會把所有髒水都潑到我們身上。一個死了的弱女子,一個失去孩子和妻子的可憐丈夫,世人會信誰?”

慕容琛沉默了。

阮棠繼續說:“讓她活著。讓她和李琅繼續演這出苦情戲。她活著,就是個活生生的靶子,她的所有舉動都在我們眼皮底下。一個活著的敵人,總比一個死了之後被塑造成無辜者的冤魂要好對付。”

她的話,讓慕容琛心裏的暴虐慢慢平息。他清楚,阮棠說得對。現在殺了謝清淑,就是最愚蠢的做法,正中對方下懷。

他長出了一口氣,對著門外喊道:“福安。”

福安立刻推門進來,低頭候著。

“剛才的話,當朕沒說。”慕容琛重新坐回龍案後,“派人盯緊興寧侯府,尤其是那個謝氏,她的一舉一動,吃了什麽,見了什麽人,我都要一清二楚。”

“奴才遵旨。”福安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恢複了安靜,慕容琛拿起一本奏折,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阮棠走到他身後,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別氣了,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

慕容琛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不該算計你。”

“她不是在算計我,她是在算計你,也在算計李琅。”阮棠走到旁邊坐下,“她很聰明,她清楚李琅的性子,知道怎麽能把他徹底變成一把對準我們的刀。一個失去的孩子,足以讓他瘋狂。”

“朕會查清楚。”慕容琛的指節捏得發緊。

阮棠搖了搖頭:“不用你查。這件事,交給我。”

從禦書房出來,阮棠回了自己的長樂宮。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麵晴好的天,心裏卻是一片陰霾。

謝清淑這個人,絕不像表麵上那麽簡單。一個普通的丫鬟,就算有些心機,也斷然不敢在皇後的冊封大典上,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法子來構陷。

她圖什麽?

僅僅是為了讓李琅恨她和慕容琛?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除非,她恨的,從來就不是李琅,而是她阮棠。

阮棠喚來自己的心腹宮女。

“去查一個人,興寧侯府的新夫人,謝清淑。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從哪裏來,家裏還有什麽人,從小到大都經曆過什麽。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娘娘。”宮女領命而去。

幾日後,調查的結果送到了阮棠的案頭。

那張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謝清淑,祖籍雲州,父母早年在戰亂中亡故,成了孤女,被一戶遠親收養。幾年前,那戶遠親也因病去世,她孤身一人,被牙婆賣入京中大戶為婢,幾經輾轉,最後進了興寧侯府,成了李琅房裏的丫鬟。

履曆幹淨得找不到一絲破綻。

阮棠放下那張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太幹淨了。

一個在戰亂和饑荒中存活下來的孤女,無依無靠,卻能出落得有幾分顏色,還能讀書識字,心機深沉到能將整個侯府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不合常理。

除非,她背後有人。或者,她的身份本身就是假的。

阮棠又想起李璿之前無意中提過的話,說謝清淑和自己有幾分相像。

一個替代品?

阮棠越想,頭緒越亂。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一些紙麵上查不到的信息。

“來人。”阮棠開了口,“去宮外傳個話,讓興寧侯府的李大小姐進宮,說本宮請她來聊聊天。”

李璿得了宮裏的話,換好衣服就往外走。

才走到花園回廊,就撞見了謝清淑。

她讓丫鬟扶著,走得特別慢,臉白得沒一點血色,人也瘦了一大圈。

謝清淑看見李璿,停下腳,問:“大小姐這是要出門?”

李璿點了下頭,沒多說。

“娘娘叫我進宮說說話。”

這話一出,謝清淑扶著丫鬟的手收緊了。

她垂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大小姐和娘娘的感情真好。不像我,福薄,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她說著,眼圈就紅了。

李璿最見不得人哭,尤其是這事她也在場,心裏總歸有些過意不去。

“你……你也別太傷心了,養好身子要緊。”她幹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宮裏那天的事,我覺得……肯定是有什麽誤會。棠棠她……皇後娘娘她不是那種人,她絕不會故意去害一個孩子的。”

謝清淑聞言,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

又是這句話。

又是這樣,所有人都護著阮棠,都覺得阮棠是無辜的。

那她呢?她失去的孩子,難道是假的嗎?

謝清淑的臉上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我知道。娘娘是好人。都怪我,怪我命不好。”她扶著丫鬟的手,身子晃了晃,“大小姐快進宮去吧,別讓娘娘等急了。”

李璿看她這副病弱的樣子,也不好再多說,隻點了下頭,提著裙擺快步走了。

謝清淑扶著丫鬟的手,一直站著沒動。

直到李璿的背影拐過牆角,再也看不見,她才慢慢直起一直微躬的腰。

“回院子。”她的聲音裏沒了剛才的虛弱。

一進屋,她就甩開了丫鬟攙扶的手,自己反身把門閂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