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侯府的一夜沒亮過。
天亮時,李琅從謝清淑床邊站起。他眼球發紅,身上還是昨天觀禮的那件朝服,皺巴巴的。
他換了身幹淨衣服,吃了點東西,沒說一句話。人出了侯府大門,坐上馬車,去皇宮。
早朝時,殿裏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也不理會那些看過來的目光。
朝會結束,百官往宮外走。
一個內侍走到李琅跟前,低聲說:“世子爺,陛下請您去禦書房。”
李琅的身子頓了一下,點點頭。
他跟著內侍走,腳踩在宮裏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很穩。
禦書房裏有檀香。
李琅一進去,就看見了兩個人。
慕容琛在桌案後頭寫字。阮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穿著素色宮裝,臉上沒上妝,看著有點累。
“臣李琅,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他跪下,磕頭,動作很標準。
慕容琛沒理他。
阮棠先開了口。
“李琅,起來吧。”
李琅站起來,頭垂著。
“昨天的事,我很遺憾。”阮棠的聲音聽不出什麽起伏,“我叫你來,是想說,我沒推謝清淑。”
李琅喉嚨裏哼了一聲,像是笑了。
“皇後娘娘說沒有,就是沒有?”他抬起頭,眼睛盯著阮棠。
阮棠迎著他的注視。“我沒有理由那麽做,她肚子裏的孩子,跟我有什麽關係?”
“與你何幹?”李琅學著她的話,一字一頓地說,“孩子沒了,娘娘當然說得輕巧。”
這話一出,屋子裏一下就靜了。
阮棠的眉頭擰了一下。“李琅,你冷靜點。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被騙了?”
“騙?”李琅往前逼近一步,“誰騙我?清淑?她拿自己孩子的命來騙我?還是娘娘想說,是她自己摔倒,自己不要了孩子,就為了陷害你?”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說一個多可笑的事。
“她隻是一個弱女子,她唯一的錯,就是懷了我的孩子,擋了某些人的路。她能有什麽壞心思?”
李琅的視線從阮棠臉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帝王身上。
“陛下!”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臣知道,您看我們興寧侯府不順眼!因為臣的前妻,如今成了您的皇後!您怕我們把過去的事說出去,讓您和皇後娘娘臉上無光!”
“可您就算要動手,也該衝著臣來!衝著我興寧侯府來!何必去為難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去害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子!”
這番話,無異於當麵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他卑鄙無恥。
一直低頭批閱奏折的慕容琛,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朱筆。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你看我們不順眼?”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李琅,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高看興寧侯府了。”
他從龍案後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向李琅。
“朕要動興寧侯府,需要理由嗎?”
他停在李琅麵前,兩人離得很近。
“需要用這麽麻煩的手段,去對付一個丫鬟?”
慕容琛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裏全是輕蔑。
“動動手指頭的事。”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李琅的腦子裏炸開。
他所有的猜想,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印證。
他母親說得對,皇帝就是要他們死。
巨大的憤怒和屈辱衝垮了李琅最後一道防線,他不再有任何顧忌,抬起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眼前的君王。
“好!好一個動動手指頭!”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陛下,您要是敢動我興寧侯府一根汗毛,我李琅就是拚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您是怎麽強搶臣妻的!我要讓所有史官都記下來,您身邊的皇後,曾經是我李琅休掉的女人!”
“我倒要看看,是您殺我們滿門的速度快,還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們的速度快!”
這是**裸的威脅。
用自己的命,用整個侯府的命,來威脅大炎王朝的皇帝。
禦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伺候的宮人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徹底從這裏消失。
“夠了!”
阮棠猛地站了起來,打破了這片死寂。
她快步走到兩人中間,先是看了李琅一眼,那眼神裏有失望,有疲憊,卻沒有半分畏懼。
然後,她轉向慕容琛。
“陛下,讓他走吧。”
慕容琛的下頜線繃得死緊,他盯著李琅,那是要殺人的表情。
“跟一個瘋子計較什麽。”阮棠又說了一句,“為了這種人,髒了您的手,不值得。讓他滾。”
她清楚,李琅現在就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如果今天真的在這裏把他怎麽樣了,外麵的流言會立刻坐實,那些言官禦史,會用奏折把乾清宮都給淹了。
慕容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盯著李琅那張寫滿瘋狂和恨意的臉,看了很久。
最後,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滾。”
李琅扯出一個扭曲的笑,他甚至沒有再行禮,就那麽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禦書房,把一身的屈辱和決絕,都留在了身後。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天光。
慕容琛猛地抬手,將龍案上的一方端硯掃落在地。
“砰”的一聲脆響,硯台摔得粉碎。
“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胸中的暴怒無處發泄,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阮棠沒有出聲勸阻,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他發泄。
過了好一會兒,慕容琛才慢慢平複下來。他轉過身,走到阮棠麵前,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一個丫鬟,也敢在朕的頭上動土。”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竟敢算計到你的頭上。”
阮棠靠在他懷裏,輕輕搖了搖頭。“她算計的不是我,是你。也是李琅。”
“朕不管她算計誰。”慕容琛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朕隻知道,她讓你受了委屈,讓朕的皇後在大典之日見了血。這筆賬,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鬆開她,轉身對著門口揚聲道:“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