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薛郎中被半拖半拽地帶進了侯府。

他背著藥箱,額頭上全是汗,一進屋看見這陣仗,腿肚子都軟了。

謝氏坐在床邊,臉色鐵青,瞧見他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快!快給她看看!我孫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老夫人息怒。”

薛郎中不敢耽擱,連忙放下藥箱,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謝清淑的手腕上。

屋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琅站在一旁,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薛郎中撚著胡須,眉頭擰成個疙瘩,過了半晌,他長歎一口氣,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對著謝氏和李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夫人,世子爺,小人……小人沒用!”

謝氏的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嬤嬤趕緊扶住。

“你什麽意思?說!”

薛郎中磕了個頭,聲音發顫。

“夫人受了重創,動了胎氣,血止不住。孩子……沒了。”

謝氏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老夫人!”

“母親!”

屋裏頓時大亂。

李琅衝過去扶住謝氏,伸手去掐她的人中,那隻手抖得不成樣子。

孩子,就這麽沒了?

薛郎中跪在地上,又說了一句。

“而且……從脈象上看,本是個……康健的男胎……”

男胎。

謝氏剛緩過來一口氣,聽到這兩個字,一口氣沒上來,又差點厥過去。

“我的孫子……”謝氏醒轉過來,嚎啕大哭,“我還沒出世的孫子啊!哪個天殺的這麽狠心!這是要斷我們李家的根啊!”

她捶著胸口,哭聲嘶啞。

李琅扶著她,整個人都僵了。

他是個男人,不能哭。可胸口堵得慌,連氣都喘不勻。

這時,**傳來一聲抽泣。

謝清淑醒了。

她睜開眼,先是看了看屋頂,手下意識地往小腹摸去。

那裏一片平坦。

她的臉一下就白了。

“孩子……”她嗓子發抖,“我的孩子呢?”

沒人答她。

屋裏隻有謝氏的哭聲和下人壓著的吸氣聲。

謝清淑的眼淚湧了出來,她一把抓住李琅的袖子。

“夫君!我們的孩子呢!你告訴我,孩子沒事,對不對?他還好好的!”

李琅看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謝清淑的力氣被抽走,手一鬆,人倒回**,不出聲,隻是掉眼淚。

過了很久,李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扶著母親坐好,然後走到床邊,也坐了下來。

“清淑。”他的嗓子幹得厲害,“在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謝清淑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一雙淚眼,看著李琅。

“我……我不知道……”

她哭著搖頭。

“我跟著大小姐去給皇後娘娘請安,想沾沾她的福氣。我……我就是想讓她摸摸我的肚子,盼著也能生個像小皇子那樣的男孩……我不知道哪裏說錯了話,也不知道哪裏做錯了……”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她……她就突然……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

李琅的心沉了下去。

“你確定,是她推的你?”

他還是不願相信。阮棠那個女人雖然可惡,但心腸何至於歹毒到對一個孕婦下手?

就在這時,李璿從外麵衝了進來。她一回府就聽說了這事,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

“哥!謝清淑怎麽樣了?”

李琅看見她,立刻站了起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阿璿!你當時就在旁邊!你告訴我,你到底看見了什麽?是不是皇後……是不是她推的人?”

李璿被他問得一懵。

她回想著當時的情景,臉上全是懊惱和茫然。

“我……我沒看見!”

她急得跺腳。

“我當時覺得謝清淑那話說的奇怪,就多看了她兩眼,等我再回頭看娘娘的時候,就聽見她尖叫了一聲,然後人就倒在地上了!地上全是血……我根本沒看見娘娘有沒有碰到她!”

李璿的話,讓屋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沒看見。

這三個字,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

謝清淑聽了這話,忽然從**撐了起來,她看著李琅,淒然一笑。

“夫君,你是什麽意思?”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是不信我,對嗎?”

“你覺得,是我自己摔倒,是我在冤枉皇後娘娘?”

她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是啊,她現在是皇後了,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我呢?我算什麽?我隻是個卑賤的丫鬟,我的話,自然是沒人信的。”

她捂住自己的小腹,哭得肝腸寸斷。

“可我的孩子呢?李琅,那也是你的孩子啊!難道我會喪心病狂到,用自己親生骨肉的性命,去冤枉一個人嗎!”

這句質問,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琅的頭上。

是啊。

虎毒不食子。

謝清淑怎麽可能用自己的孩子去設計這麽一出毒計?

“夠了!”一直哭著的謝氏猛地站了起來,她指著李琅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糊塗東西!事到如今你還在懷疑什麽!你忘了阮棠那個賤人是怎麽被我們李家休出門的嗎?她現在當了皇後,我們這些知道她底細的人,就是她眼裏的釘子,肉裏的刺!”

“她今天敢對你媳婦肚子裏的孩子下手,明天就敢對我們整個侯府下手!”

謝氏的話,讓李琅渾身一震。

“母親,您的意思是……”

“什麽我的意思!”謝氏氣得發抖,“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她一個被休的女人,轉頭就進了宮,還生了孩子當了皇後!這裏麵要是沒鬼,誰信?如今她大權在握,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我們!”

“這根本不是她一個人的主意!”謝氏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話語裏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惡意。

“是皇帝!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為了讓他心愛的女人坐穩後位,他要我們這些知道阮棠過去的人,全都去死!”

死。

這個字,讓李琅的血都涼了。

他想起在鳳鸞殿裏,慕容琛站在阮棠身邊,那副全然保護的姿態。

他想起自己抱著謝清淑衝出宮門時,身後那兩個禦前侍衛緊緊跟隨的腳步。

那不是護送,那是監視。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憤怒,屈辱,還有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皇宮的方向。

阮棠。

慕容琛。

好,真是好得很。

你們殺我孩兒,毀我興寧侯府的希望。

這筆血債,我李琅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