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坤寧宮時,已經盡力調整好了情緒。

可她臉上那五個清晰的指印,怎麽也遮不住。

阮棠正在看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動作就那麽頓住了。

她放下書,站起身,走到青玉麵前。

“你的臉,怎麽回事?”

青玉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沒……沒什麽,奴婢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

阮棠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那半邊臉頰,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

“誰打的?”阮棠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青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

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禦膳房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當聽到花枝讓阮棠讓出後位那句話時,阮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可以忍受宮人的怠慢,可以忍受慕容琛的冷落,也可以忍受那些新人的挑釁。

因為她是皇後,她要顧全大局,不能意氣用事。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身邊的人,為了護著她,被人這樣當眾掌摑,肆意羞辱。

打在青玉臉上的那一巴掌,比打在她自己臉上,還要疼。

“起來。”她開口。

青玉哭著搖頭。

“娘娘,是奴婢沒用,給您丟人了。”

“我讓你起來。”阮棠又重複了一遍。

青玉這才抽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阮棠親自去內殿,取了藥膏,用指尖沾了,一點點地,輕輕塗抹在青玉紅腫的臉頰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疼嗎?”

“不疼。”青玉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阮棠沒再說話,塗完了藥,她將藥膏的蓋子合上,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妍妃,住在哪個宮裏?”

青玉愣了一下。

“在……在承乾宮。”

“好。”

阮棠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的宮裝。

“青玉,跟我走。”

“娘娘,您要去哪兒?”青玉心裏一慌,連忙拉住她的衣袖。

阮棠回頭,看著她。

“去承乾宮。”

“討個說法。”

承乾宮。

宮門前的漢白玉台階,都被宮人擦洗得能映出人影。殿內熏著上好的瑞腦香,甜而不膩,襯得這滿室富貴越發張揚。

阮棠站在殿外,隻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燙金的匾額,什麽都沒說,便領著青玉走了進去。

她沒讓人通報。

這後宮裏,除了太後,還沒有誰能當得起她這個皇後親自通報。

消息傳到禦書房的時候,慕容琛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折。

錢鬆跪在下麵,把承乾宮那邊傳來的話,一字不漏地學了一遍。他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半點刪減,隻是照實說。

“……皇後娘娘沒動手,也沒罵人,就那麽坐在主位上,讓妍妃娘娘的宮女花枝,自己掌嘴。”

錢鬆說到這兒,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皇帝的神色。

慕容琛臉上沒什麽表情,隻用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麵。

“妍妃呢?”

“妍妃娘娘……一開始還護著,說皇後娘娘無故責罰她的宮人,於理不合。皇後娘娘就問了她一句,‘本宮教訓一個以下犯上的奴才,需要跟你講道理?’”

錢鬆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後來,皇後娘娘就說,既然妍妃娘娘這麽愛護奴才,那不如就一起受罰。要麽,花枝自己打,打到她滿意為止。要麽,她就叫來掌刑的嬤嬤,把主仆兩個一起按著打。”

“妍妃娘娘當場就白了臉,不敢再多說一個字。那宮女花枝,自己掌了二十個嘴巴,臉都打腫了,皇後娘娘這才起身走了。”

禦書房裏,靜得落針可聞。

慕容琛的指節停住了。

他沒說話,錢鬆也不敢出聲,殿內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半晌,慕容琛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聽不出是喜是怒。

好,真是好得很。

他以為她會哭,會鬧,會派人來自己麵前委屈求全。

他等著她低頭,等著她服軟。

結果她倒好,一聲不吭,直接提著刀就殺到別人宮裏去了。還真有幾分皇後的威儀。

可這威儀,偏偏不是他給的,是她自己掙來的。

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從心底裏竄了上來。他以為自己會高興,可心裏那股子邪火,卻燒得更旺了。

她有本事去收拾別人,怎麽就沒本事來哄哄他?

慕容琛豁然起身。

“擺駕坤寧宮。”

坤寧宮裏靜悄悄的。

阮棠坐在榻上沒動,任由青玉拿著藥膏,給她臉上未消的指痕上藥。

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慕容琛大步跨了進來。

青玉手一哆嗦,藥膏盒子掉在地上滾了一圈,人已經慌忙跪了下去。

“奴婢參見皇上。”

慕容琛沒往地上看一眼,腳步不停,徑直走到阮棠跟前。

阮棠扶著腰,撐著軟榻站起身,不緊不慢地屈膝行禮。

“臣妾參見皇上。”

她說話的腔調平平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麽來。

慕容琛在她麵前站定,俯身湊近了些,話裏帶著刺。

“聽說皇後今日,威風不小。”

“皇上說笑了。”

阮棠垂下眼皮。

“臣妾隻是管教一個不懂規矩的奴才,談不上威風。”

“不懂規矩?”慕容琛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的人,就能跑到別人的宮裏去撒野?阮棠,你這個皇後,當得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個信封,從殿外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他看見慕容琛也在,嚇得魂都要飛了,“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手裏的信封也舉過了頭頂。

“娘……娘娘,興寧侯府……讓人送了信來……”

興寧侯府。

這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紮進了慕容琛的耳朵裏。

殿內的空氣,瞬間冷到了冰點。

阮棠的眉頭也蹙了起來。

李琅給她送信?他想做什麽?

不等她開口,慕容琛已經一把從那小太監手裏,將信奪了過去。

他沒什麽耐心,直接撕開了信封。

信紙上,是李琅那手熟悉的字跡。寫得很急,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擔憂。

“那日宮中一別,不知你是否安好?是否因我而受了牽連?若有,萬望告知,我定會向皇上請罪,為你分說一二……”

慕容琛看完,忽然就笑了。

他把那張薄薄的信紙,捏成了一團,攥在手心。

“為你分說?”他看著阮棠,一步步朝她走過去,“他拿什麽為你分說?拿你們過去的夫妻情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阮棠,朕真是小看你了。一邊在宮裏當著皇後,一邊還跟前夫勾勾搭搭,書信傳情。怎麽,是嫌朕冷落了你,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