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的話,混著酒氣,像一張網,兜頭罩了下來。
阮棠無話可說。
她能說什麽?說她明白,然後呢?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曾經的丈夫。他眼底有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錦袍也穿得皺皺巴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頹唐。
他最想的人是誰,與她何幹。
“我沒有別的意思。”李琅見她不語,那沉默是一種比任何斥責都更傷人的拒絕。他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急切地解釋,“我隻是……我隻是……”
他隻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隻是心裏堵得慌,看見她就想把那些堵著的東西都掏出來,不管她想不想看。
阮棠不想看。
她轉過身,準備繞開他。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縮在李琅身後的謝清淑,忽然有了動作。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伸出手,輕輕扯住了李琅的衣袖。
那動作很輕,帶著幾分怯意和依賴。
同時,她抬起頭,朝著阮棠身後不遠處的假山方向,投去一個驚慌失措的表情。那表情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阮棠的腳步頓住了。
她心裏警鈴大作,順著那女人的方向回頭看去。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立在了那裏。
慕容琛就站在幾步開外,抄著手,沒發出一點動靜。他也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李琅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僵硬地轉過身,在看到慕容琛的那一刻,酒醒了大半。
“皇……”
他一個字剛出口,慕容琛已經動了。
他幾步走到阮棠麵前,看都沒看另外兩個人,一把扣住阮棠的手腕,轉身就走。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阮棠腕骨生疼。
“你放手!”阮棠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反而攥得更緊,一言不發,拖著她往前走。
從頭到尾,他沒給李琅和那個女人一個多餘的表情。那是一種全然的、徹底的無視,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直接。
李琅呆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遠。
身旁的謝清淑,小心翼翼地鬆開了他的衣袖,將頭垂得更低。
一路無話。
慕容琛走得很快,阮棠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禁錮著她,讓她所有的掙紮都成了徒勞。
回到坤寧宮,他“砰”地一聲甩上殿門,這才鬆開了手。
阮棠的手腕上,已經多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她揉著手腕,退後兩步,與他保持著距離。
“你又發什麽瘋?”
“我發瘋?”慕容琛轉過身,一步步逼近她,把她堵在門板和自己身體之間,“阮棠,你倒是有閑情逸致,在禦花園裏跟舊情人私會。”
“我沒有。”阮棠仰起臉,“我隻是路過,碰見了他。”
“碰見?”慕容琛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周身的氣壓卻低得嚇人,“這皇宮這麽大,每日進進出出的人那麽多,怎麽就這麽巧,讓你碰見他了?”
“怎麽就這麽巧,他偏偏就擋了你的路?”
“怎麽就這麽巧,你們拉拉扯扯,說些不清不楚的話?”
他一句句地質問,每一個字都砸在阮棠心上。
滔天的委屈湧了上來。
她為他籌謀,為他的江山盤算,費盡心力想找出那個幕後黑手。
可在他眼裏,她就隻是個會跟前夫藕斷絲連的女人?
“在你心裏,我就是這種人?”阮棠不想再解釋了,她覺得累,心口那股氣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你要是信不過我,當初又何必非要我當這個皇後?”
她推開他,徑直往內殿走。
“是臣妾逾矩,衝撞了興寧侯,汙了皇上的眼。臣妾這就去麵壁思過,不礙您的事了。”
慕容琛僵在原地,看著她挺得筆直的背影,看著那扇殿門在自己麵前緩緩合上。
他胸口那團火,燒得五髒六腑都疼。
他不是不信她。
他隻是……他隻是受不了她跟別的男人站在一起,更受不了那個男人是李琅。
他一想到李琅看她的那個表情,想到他們曾經是夫妻,那股子獨占欲和嫉妒就壓不住,燒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這一夜,坤寧宮內外兩殿的燈,都亮了許久。
誰也沒去敲響對方的門。
第二天,大朝會。
慕容琛一夜未眠,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底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幾樁緊急的公務處理完,殿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就在錢鬆以為今日可以早些退朝時,禮部尚書裴宣,又一次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臣,有本要奏。”
慕容琛抬起眼皮,看著底下那張俊朗卻礙眼的臉。
“說。”
“啟稟皇上。”裴宣躬身行禮,不卑不亢,“臣近日夜觀天象,紫微星雖光華璀璨,然其側輔星寥落,此非國家之幸。”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君王。
“後宮為前朝之表率,亦是江山穩固之基石。如今後宮空虛,唯有蘇氏一人,子嗣單薄,實乃國本之憂。”
“臣懇請皇上,順應天意,廣納賢才,充實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國祚!”
這話一出,滿堂嘩然。
前幾日為了不讓立後,他們還拿天意說事。
今天,裴宣又拿天意說事,卻是要皇帝多納妃嬪。
所有人都摸不準,這裴尚書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幾個老臣交換了一下表情,也跟著跪了出來。
“裴尚書所言極是!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為重,充實後宮!”
“請皇上廣納後妃,為大炎開枝散葉!”
慕容琛看著底下跪著的這些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腦子裏,全是昨晚阮棠那張冷冰冰的臉,還有那句“你要是信不過我”。
一股邪火,從心底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好。
你不是覺得委屈嗎?
你不是要跟朕劃清界限嗎?
朕偏不如你的意。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準了。”
整個太和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為了一個女人,要遣散後宮,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皇帝,竟然……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
裴宣也愣了一下,他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