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儀式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
監正將三枚龜甲高高拋起,又俯身查看落在銅盤中的卦象。
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盯著那卦象,額頭上的冷汗,豆子一樣滾落下來,浸濕了衣領。
底下的人群,開始有了細微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宣站在百官之首,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慕容琛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何?”他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巨石,砸在死寂的空氣裏。
欽天監監正身子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連滾帶爬地撲到祭壇邊緣,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皇……皇上……”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卦……卦象……大凶啊!”
轟——
人群中,像是炸開了一個無聲的驚雷。
監正磕著頭,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卦象顯示,鳳星黯淡,災星當位!若……若立其為後,輕則動搖國本,重則……重則危及陛下龍體,江山易主啊!”
江山易主!
這四個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裏。
那些原本就反對立後的老臣們,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而另一些人,則是滿臉的驚恐和不敢置信。
慕容琛臉上的那點不耐,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
“一派胡言!”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來人!此人妖言惑眾,拖下去,斬了!”
“皇上息怒!”
不等禁軍上前,裴宣已從隊列中走出,長身玉立,對著慕容琛深深一揖。
“皇上,天意示警,不可不察啊!”
慕容琛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他身上。“裴愛卿也信這種鬼話?”
“臣不敢妄言天意,但臣不能不顧及大炎的江山,不能不顧及皇上的安危!”裴宣抬起頭,迎著慕容琛殺人般的目光,不閃不避。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清朗,卻字字誅心。
“皇上可還記得安王謀逆一事?當初天降異象,京中便有流言,說手足相殘,國之將亂。當時您未曾在意,結果如何?”
他這話,是在提醒慕容琛。
也是在提醒所有人。
上一次的天意警告,應驗了。那這一次呢?
“你放肆!”慕容琛勃然大怒,他一步步走下台階,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殺氣,毫無保留地壓向裴宣,“你在拿慕容恒那個逆賊,來比朕的皇後?”
“臣不敢!”裴宣“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脊背卻挺得筆直,“臣隻是懇請皇上,為了江山社稷,三思而後行!天意不可違啊!”
“皇上三思!”
“請皇上以江山為重!”
都察院左都禦史劉成,帶著一大批老臣,呼啦啦地全都跪在了裴宣身後,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聲淚俱下。
“請皇上順應天意,收回成命!”
慕容琛看著底下跪著的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或懇切、或驚懼、或幸災樂禍的表情,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
好,真是好得很。
他的臣子,竟然聯合起來,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天意”,來逼迫他。
“裴宣,”他走到裴宣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當真要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卦象,忤逆朕?”
“為江山社稷,為陛下萬年,臣,萬死不辭。”裴宣抬起臉,那張俊朗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隻有一片坦**的忠誠。
慕容琛盯著他看了許久,胸口那團怒火,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他緩緩抬起手。
跟在身後的錢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隻手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他不能在這裏殺了裴宣。
否則,他弑殺忠臣,罔顧天意的暴君之名,就真的坐實了。
“好,好一個萬死不辭。”慕容琛收回手,一字一頓,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猛地轉身,拂袖而去。
“退朝!”
那兩個字,帶著滔天的怒火,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坤寧宮。
如鳶連滾帶爬地跑進殿內,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話都說不利索。
“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阮棠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本醫書,聞言,隻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慌什麽,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可怕!”如鳶喘著氣,把太廟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
說到“災星當位,江山易主”那八個字時,她自己都嚇得哆嗦了一下。
阮棠翻著書頁的手,停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玉雕。
如鳶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裏更是害怕,帶著哭腔道:“娘娘,現在外麵都傳瘋了,說……說您是妖妃,是來禍亂朝綱的。皇上在朝堂上大發雷霆,要殺了欽天監和裴尚書,被滿朝文武跪著求情給攔下了……皇上一氣之下,回禦書房了。”
阮棠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將手裏的書合上。
“知道了。”
她站起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更衣,去禦書房。”
禦書房裏,一片狼藉。
名貴的端硯被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塊,上好的狼毫筆扔了一地,幾本奏折也被撕得粉碎。
慕容琛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雙目赤紅,周身的氣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錢鬆和一眾內侍跪在殿外,連頭都不敢抬。
就在這時,阮棠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娘娘,您……”錢鬆想攔,卻又不敢。
阮棠沒看他,徑直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聽到動靜,慕容琛猛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你來做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石在摩擦,“也是來勸朕的?勸朕順應天意,廢了你,另立賢後?”
他以為,她會像上次一樣,為了那些所謂的“大局”,來勸他妥協。
“朕告訴你,阮棠。”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這個皇後,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誰敢攔,朕就殺了誰!裴宣也好,劉成也罷,朕把他們都殺了,看這天下,還有誰敢多說一個字!”
他眼裏的瘋狂和暴戾,幾乎要將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