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害怕,也沒有退縮。
等他說完,她才緩緩地,朝他走了過去。
她走到他麵前,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緊鎖的眉頭。
“我不是來勸你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清泉,澆在他燒得正旺的火上。
慕容琛渾身一震,愣愣地看著她。
“我們經曆了這麽多事,我為你生了孩子,肚子裏還懷著一個。”阮棠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堅定,“這個皇後,我當得,也坐得穩。”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我隻是在想……”
“皇上,你不覺得奇怪嗎?”
“安王剛剛伏法,朝局才穩下來,怎麽就這麽巧,忽然冒出了這麽多關於我的謠言?”
“還有今天這個卦象,裴宣的提議,文武百官的附和……”
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順理成章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後,早就寫好了一出戲。”
阮棠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慕容琛被怒火燒得鼓脹的心。
那股子幾欲焚天的狂怒,在她冷靜清晰的分析下,迅速地冷卻,凝結成冰冷的殺意。
他不是蠢人。
隻是方才被那所謂的“天意”和滿朝文武的逼迫氣昏了頭,一門心思隻想殺人,隻想用最直接的暴力,碾碎所有擋在他麵前的障礙。
他差一點,就真的掉進了別人為他設好的陷阱裏。
如果他今天真的在太廟前殺了裴宣和劉成,那他暴戾嗜殺、罔顧天意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屆時,他非但護不住阮棠,反而會失去朝臣之心,動搖國本,正中幕後之人的下懷。
那人要的,根本不是阮棠的後位,而是他這個皇帝,眾叛親離。
“你說的對。”慕容琛看著她,眼裏的血色褪去,恢複了深不見底的墨色。那頭被激怒的困獸收起了獠牙,重新變回了那個權謀深重的君王。
他伸手,一把將阮棠拉進懷裏,緊緊地圈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聲音裏帶著一絲後怕的沙啞。
“是朕……糊塗了。”
他竟然,還需要她一個婦道人家,在這樣的時候,來點醒自己。
阮棠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下來的心跳,也鬆了口氣。她伸出手,回抱住他僵直的腰。
“您不是糊塗,您隻是太在乎我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關心則亂。”
慕容琛的身子鬆弛下來,手臂卻收得更緊。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裏,用力地嗅著她身上那股讓他心安的馨香。
良久,他才直起身,鬆開她,轉身對著殿外低喝了一聲。
“錢鬆。”
一直跪在殿外的錢鬆連滾帶爬地進來,頭都不敢抬。
“給朕查。”慕容琛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從京中流言的源頭,到欽天監那個老東西,再到今天在太廟前附和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裴宣……給朕一寸一寸地查!朕要知道,這出戲的背後,到底站著誰。”
“是。”錢鬆領了命,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方才那場風暴,仿佛從未發生過。
慕容琛重新坐回龍椅上,他看著站在底下的阮棠,看著她那張因褪去血色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過來。”他朝她伸出手。
阮棠走到他身邊,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稍一用力,便將她帶得跌坐在自己腿上。他低頭,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
“怕嗎?”
“有皇上在,臣妾不怕。”阮棠搖搖頭,迎著他的目光。
“那就好。”慕容琛的眼神很深,也很沉,“阮棠,你給朕記住了。不管外麵的人怎麽說,不管他們拿出什麽天意鬼話,這個皇後的位子,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鄭重無比。
“朕隻要你,站穩了,別被這些風言風語嚇倒。剩下的,交給朕。”
這番話,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能讓阮棠心安。
她知道,這個男人,是真的在用他的整個江山,來為她築起一道最堅固的城牆。
心口那片被謠言攪得冰涼的地方,一點點地,被他的話,捂得滾燙。
“臣妾知道。”她主動湊上去,柔軟的唇,印在他的嘴角,“臣妾信您。”
慕容琛眼底的最後一絲陰霾,也在這柔軟的觸碰中,煙消雲散。他低頭,想要加深這個吻,目光卻瞥見了自己手背上的一道血痕。
是方才砸碎硯台時,被飛濺的碎瓷劃破的。
他自己都沒察覺,阮棠卻看見了。
她拉過他的手,看著那道還在往外滲著血珠的傷口,眉頭蹙了起來。
“您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她語氣裏帶著責備,人已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寶格裏,翻出了備用傷藥和幹淨的紗布。
她讓他坐在榻上,自己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垂下的眼睫,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慕容琛就這麽看著她,看著她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頭那塊被朝政攪得一團亂麻的地方,忽然就變得柔軟而平靜。
江山,權謀,敵人……
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隻有眼前這個女人,才是他能握在手裏的,最真實的溫暖。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裏暗流湧動。
慕容琛沒有再上朝,也沒有再提立後和遣散後宮的事,仿佛太廟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朝堂上的風暴看似平息,可誰都清楚,那不過是皇帝暫且收回了利爪。
那些在太廟前跪地死諫的官員,一個個府門緊閉,戰戰兢兢,生怕下一秒聽見的,就是禁軍踹門的聲響。
坤寧宮裏,倒是一片安寧。
阮棠每日看看書,做做針線,偶爾也親自下廚,燉些湯羹送到禦書房,日子過得與往日並無不同。
這天下午,如鳶一陣風似的從宮外跑回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娘娘,查到了!”
她一進殿便揮退了旁人,聲音壓得低低的。
阮棠正靠在軟榻上小憩,聞言緩緩睜開眼。
“說。”
“奴婢派人順著那些渾話往下摸,總算摸著了源頭,是城南一家叫‘聽風樓’的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