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龍椅上的那個男人,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慕容琛隻是冷漠地看著底下跪著的這些人。他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是帝王心術的權衡。
可他不想聽。
昨夜阮棠那張含淚的臉,那句“是臣妾逾矩”,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現在還隱隱作痛。
他就是要告訴她,告訴所有人。
他的規矩,他自己說了算。
他的女人,他想怎麽寵,就怎麽寵。
“說完了?”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裏沒有半分溫度。
劉成抬起一張滿是淚痕的老臉,還想再勸:“皇上……”
“退朝。”
慕容琛直接打斷了他,從龍椅上站起身,拂袖而去,留給滿朝文武一個決絕的背影。
“皇上!皇上!”
任憑身後如何呼喊,他頭也未回。
錢鬆跟在慕容琛身後,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能感覺到,皇上身上的那股子低氣壓,比在天牢裏看著安王斷氣時,還要駭人。
這不是龍心大悅,這是在賭氣。
跟皇後娘娘賭氣。
坤寧宮裏,氣氛同樣凝重。
小宮女將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心驚膽戰地學給了阮棠聽。
每多聽一句,阮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當聽到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時,她捏著茶杯的手指,驀地收緊。
心口,像是被什麽滾燙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脹,滾燙,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
他這是在做什麽?拿自己的江山,拿萬民的悠悠之口,來跟她賭一口氣?
這個瘋子。
她揮退了宮人,一個人在殿裏坐了許久。
從昨晚到現在,她心裏也憋著一股氣。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被誤解的惱怒。
可現在,這些情緒都被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給衝散了。
他或許霸道,或許不講道理,可那份心意,是真的。
是她錯了。
她不該用那些大道理去框他,他不是尋常男人,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任性的那一個。
想通了這一層,阮棠站起身,走進了偏殿的小廚房。
她找出平日裏他最愛吃的那幾樣糕點的材料,挽起袖子,親手做了起來。
如鳶在一旁看著,想幫忙,又不敢。
“娘娘,您這又是何苦。”
“不苦。”阮棠搖搖頭,手上動作沒停,“夫妻吵架,總得有個人先低頭。我是他的妻子,我不哄他,誰哄他?”
慕容琛在禦書房坐了半個時辰,一本折子都沒看進去。
腦子裏,全是阮棠昨晚那張冷冰冰的臉。
他煩躁地將手裏的朱筆一扔,靠在椅背上,閉目凝神。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錢鬆低聲下氣的聲音。
“娘娘,您不能進去,皇上……皇上正忙著呢。”
“哦?”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響起,隔著門板,也清晰地傳了進來,“既然皇上忙,那就算了。”
“皇上既然沒空,本宮也不好幹等著。”
門外,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響起來,聽不出喜怒。
“這芙蓉糕跟杏仁露剛出爐,還熱乎著。這天兒涼,等會兒就該不好吃了,不如……就賞給你們分了吧。”
錢鬆的魂兒都快嚇飛了,帶著哭腔哀求。
“娘娘!使不得!奴才們萬萬不敢!”
“本宮賞的,有什麽不敢。”
話音剛落,“哐”的一聲巨響,禦書房的門被人從裏麵粗暴地拽開。
慕容琛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阮棠提著食盒,抬眼看他,也不行禮,隻眨了眨眼睛。
“皇上不是正忙著國事嗎?臣妾怕進來擾了您。”
他長臂一伸,食盒到了他手裏,手腕也被他攥住,人就這麽被他拖了進去。
“砰!”
殿門被他反腳踹上,震得門框都在抖。
錢鬆在門外打了個哆嗦,連滾帶爬地示意所有宮人退到天邊去。
慕容琛當場就砸了禦書房裏的一套汝窯茶具。
“查!”
他雙目赤紅。
“把這些長舌頭的東西,全都給朕抓起來!誅三族!”
底下的臣子們,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自己的官袍裏。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了起來。
“皇上息怒。”
眾人循聲看去,隻見新任的禮部尚書裴宣,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年約三旬,麵容俊朗,神態從容,在一眾戰戰兢兢的官員裏,顯得格格不入。
慕容琛的怒火盡數投向他。
“裴愛卿有何高見?”
“皇上,堵不如疏。”
裴宣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
“如今謠言四起,百姓愚昧,您越是殺人,他們便越是信以為真,隻會適得其反。”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欲破其言,必先證其偽。”
裴宣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帝王。
“臣懇請皇上,召欽天監監正,於太廟之前,設壇卜卦,問卜於天。”
“若天降祥瑞,便可證明皇後娘娘乃是身負福澤的國母,而非什麽妖妃,屆時,天意昭昭,謠言自會不攻自破。”
這話一出,滿堂死寂,緊接著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問卜於天?
這裴宣是瘋了不成!
拿國運和皇後的聲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天意?
若是卜出個吉兆,自然皆大歡喜。
可萬一……
萬一卜出個什麽凶兆來,那豈不是坐實了皇後是妖妃的罪名?
到時候,皇帝就算再想護著,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慕容琛沒有說話,隻是審視著底下那個神色坦然的臣子。
裴宣的提議,是一步險棋。
卻也是眼下唯一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大殿裏的空氣都快要凝固。
終於,他開了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準了。”
“傳朕旨意,宣欽天監監正,即刻覲見。”
太廟之前,香煙繚繞。
漢白玉的祭壇高高築起,欽天監監正穿著一身繁複的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劍,口中念念有詞,步履踏著玄奧的方位。
底下,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龍輦旁,慕容琛負手而立,玄色的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祭壇上的鬧劇,眼神裏沒有半分敬畏,隻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他信的是自己手中的刀,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天意。
若不是裴宣那番話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他絕不會容忍這種可笑的場麵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