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自己,去做一件會動搖國本的蠢事。

許久,她才抬起頭,看著太後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太後娘娘放心,臣妾……會去跟皇上說。”

慕容琛在禦書房處理完幾樁緊急的公務,回到坤寧宮時,心情是極好的。

他覺得自己給了阮棠這世間女子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切。

唯一的皇後,獨一無二的丈夫。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她會如何感激,如何歡喜。

可他推開寢殿的門,看到的,卻是阮棠坐在窗邊,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絲毫沒有他預想中的喜悅。

他心頭的那點火熱,瞬間涼了半截。

“在想什麽?”他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

阮棠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裏。

“皇上,”她轉過頭,看著他,“關於後宮的事……”

慕容琛環著她的手臂鬆了,往後退開一步。

殿內的暖意,好像也跟著他這一退,散了。

“所以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阮棠硬著頭皮,把話說完:“所以……臣妾以為,不如就依太後的意思,留下幾位,也好安撫前朝。您……不去見她們就是了。”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慕容琛忽然笑了。

“安撫前朝?”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嚐什麽荒唐至極的笑話。

“阮棠,朕要為你遣散後宮,你卻讓朕留下別的女人?”

這質問又輕又慢,卻字字都往她心口上捅。

“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朕?”

阮棠渾身一震。

她為他籌謀,為他的江山盤算,到了他嘴裏,就成了心裏沒他?

滔天的委屈湧上來,燒得她眼眶發燙,聲音都抖了。

“我沒有?”

“慕容琛,我懷著你的孩子!我為了給你生這個孩子,差點連命都沒了!我在外麵擔驚受怕,夜夜都睡不安穩,就盼著你平安回來!現在你倒問我心裏有沒有你?”

她指著自己的肚子,又指著自己的心口,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你到底要我怎麽樣?非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才信嗎!”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得他心口那團無名火“刺啦”作響。

他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可一想到她要把自己推給別的女人,那股子憋悶的怒意就壓不住。

“朕不要你的心。”

慕-容琛轉過身去,不看她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聲音硬得像石頭。

“朕隻要你聽話。”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質問都傷人。

阮棠心裏最後那點熱乎氣,徹底涼了。

她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壓根就不在乎。

他在乎的,隻有她這個人,是不是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屬於他。

阮棠抬手抹掉臉上的淚,那動作甚至稱得上利落。

“臣妾知道了。”

她屈膝,福下去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禮,聲音平平板板,再聽不出一點情緒。

“是臣妾逾矩。”

說完,她轉身就往內殿走,背影挺得筆直。

慕容琛僵在原地,聽著內殿的門被輕輕合上,那聲音隔絕了他們兩個人。

他攥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卻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這一夜,坤寧宮兩殿的燈,亮了許久才熄。

第二天,大朝會。

太和殿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文武百官都知道,昨天慈寧宮裏發生了一場爭執,也知道,皇帝要為了一個女人,遣散後宮。

幾個老臣已經商量好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聯名上奏,勸諫皇上收回成命。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

龍椅上的慕容琛,便冷著臉,直接發了話。

“朕,有旨意要下。”

他的目光掃過底下眾人,冰冷,銳利。

錢鬆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用他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嗓音,朗聲宣讀。

旨意的內容,讓所有人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聖旨上說,安王作亂,幸得後宮諸妃家人深明大義,未曾附逆,忠心可嘉。為表彰其功,朕不忍其再困於深宮,蹉跎年華,特許其歸家,另行婚配,並賜厚賞。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都聽得出來,這就是要遣散後宮!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錢鬆又念了第二道旨意。

“戶部尚書蘇哲之女蘇氏,性行淑均,克嫻於禮,深得朕心,又為皇家誕下皇長子,並再有身孕,功在社稷。朕意,冊其為後,為朕之妻,亦為大炎國母。自此,後宮之中,唯皇後一人。”

“朕與皇後,一生一世,一雙人。”

最後那句話,擲地有聲。

整個太和殿,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個皇帝,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他們看著龍椅上那個麵無表情的男人,隻覺得他一定是瘋了。

而慕容琛,隻是冷冷地看著底下那些驚愕、不解、惶恐的臉,心裏那股因為和阮棠爭吵而鬱結的火氣,不僅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她不是要他顧全大局嗎?

她不是願意他和別的女人共享嗎?

他偏不。

他就要告訴她,告訴全天下。

他慕容琛的女人,隻能有她一個。

而她阮棠,也休想再把他推給任何人。

太和殿內,死寂無聲。

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像一道驚雷,劈在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震得他們魂魄都在發顫。

一個皇帝,說出這樣的話。

瘋了,真是瘋了。

終於,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從隊列裏走了出來,是掌管糾察百官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劉成。

他“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老淚縱橫。

“皇上!萬萬不可啊!”

他一跪,身後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皇上三思!祖宗之法不可廢啊!”

“後宮乃前朝之本,遣散後宮,是自斷臂膀,寒天下臣子之心啊!”

“皇上,您此舉,會將蘇氏置於天下非議之中,是愛她,也是害她啊!”

哭聲,勸諫聲,在大殿裏交織成一片。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占著一個“理”字,引經據典,言辭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