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也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看著自己兒子那張不容置喙的臉,那雙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

她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兒子,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

她沉默了許久,目光在慕容琛和阮棠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了阮棠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罷了。

她心裏歎了口氣。

這個女人,家世清白,又為皇家接連誕下子嗣,更重要的是,深得皇帝寵愛。

立她為後,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你心意已決,哀家也不攔著你。”太後鬆了口,臉上帶著幾分疲憊,“隻是,這後宮不可隻有皇後一人,其他幾位……”

“從今日起,後宮之中,有皇後一人足矣。”慕容琛再次開口,說出的話,比剛才那句還要驚世駭俗,“其餘妃嬪,朕會下旨,願意出宮的,發放一筆恩賞,送其歸家。不願的,也可留在宮中,安享晚年。”

他要為了她,遣散後宮。

太後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一個女人,甘願舍棄三千佳麗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而阮棠,已經徹底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身旁的男人,看著他冷峻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不加掩飾的認真。

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澀,滾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從心底深處,一點點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個男人,要把這世間女子最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麵前。

一個皇後之位。

一份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慕容琛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在慈寧宮的暖閣裏,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後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她捏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麽?遣散後宮?”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拔高的聲音帶著一絲尖銳,“琛兒,你是不是瘋了!”

慕容琛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他隻是看著阮棠,仿佛在確認什麽。

“朕沒瘋。”

“你沒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太後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自古以來,後宮便是前朝的延續。那些妃嬪,哪個身後不是站著一個家族?你把她們都送回去了,讓那些為國效力的臣子們怎麽想!你這是在打他們的臉,是在寒他們的心!”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慕容琛的鼻子:“你剛剛才坐穩這個位子,根基未穩,就要自斷臂膀嗎!”

“朕的江山,不是靠女人換來的。”慕容琛終於收回了落在阮棠身上的目光,轉向太後,語氣冷硬得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朕也不需要靠她們來穩固朝堂。”

他這話,說得狂妄,也說得決絕。

太後被他堵得一口氣上不來,指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他一旦決定的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這是鐵了心,要為了這個女人,與滿朝文武為敵。

暖閣裏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阮棠坐在那裏,垂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她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他要立她為後,還要為她遣散後宮。

這份獨一無二的恩寵,像一團火,燒得她心口滾燙,可太後的話,又像一盆冰,讓她從頭涼到腳。

她比誰都清楚,太後說的沒錯。

皇帝的婚姻,從來都不隻是兩個人的事。那是政治,是權衡,是安撫朝臣的手段。慕容琛此舉,看似是給了她無上的榮光,實則,也是將她和自己,都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她能感覺到兩道視線,一道來自太後,帶著急切的懇求;一道來自慕容琛,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她成了夾在他們母子中間的那個人。

“母後,”慕容琛站起身,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朕心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

他走到阮棠麵前,朝她伸出手。

“我們走。”

阮棠抬起頭,看著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燙,力道也很大,緊緊地攥著她。

太後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子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

“娘娘!”一旁的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

“孽障……真是個孽障啊……”太後捂著胸口,喃喃自語。

她知道,去勸慕容琛,是行不通了。

那個兒子的心,比石頭還硬。

思來想去,如今能讓他改變主意的,恐怕,就隻剩下一個人了。

太後在慈寧宮裏坐立難安,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擺駕,去坤寧宮。”

阮棠剛回到坤寧宮,屏退了宮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外麵通報,說太後來了。

她心裏便有了數。

果然,一進殿,太後便遣退了左右,拉著她的手,臉上再沒有方才的疾言厲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懇求的和藹。

“棠兒,哀家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太後拍著她的手背,語氣放得極低,“皇上他……性子執拗,哀家說的話,他聽不進去。可哀家看得出來,他最是聽你的。”

阮棠沒有接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恒兒他罪大惡極,死不足惜。可他……他畢竟是皇上唯一的弟弟,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太後說著,眼圈又紅了,“哀家知道,你心裏有恨。哀家求你,看在哀家這張老臉上,看在你肚子裏這個孩子的份上,勸勸皇上。”

她話鋒一轉,又繞回了後宮的事。

“皇上他,是在拿自己的江山賭氣啊。”太後歎著氣,臉上滿是愁容,“哀家不是非要他雨露均沾,也不是要你受委屈。隻是……這後宮,不能空啊。”

“你勸勸他,哪怕……哪怕就留下幾個家世顯赫,性子溫順的,做個擺設,不去碰她們就是了。隻要人在宮裏,就是一份體麵,那些老臣們的心,就不會寒了。”

太後將姿態放得很低,幾乎是在求她。

阮棠沉默了。

她當然不願意和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可她也知道,太後的話,是金玉良言。她如今是皇後,她的榮辱,她孩子的未來,都和這個男人的江山,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