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下去!”慕容恒眼中的野心和得意,再不加掩飾,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高亢,“命兵部擬旨,加封周桐為忠勇伯,待他的人一到,立刻接管金吾衛!”
“是!”內侍官磕了個頭,喜滋滋地退下了。
大殿裏,又隻剩下慕容恒一個人。
他重新走回龍椅前,這一次,他沒有再淺坐,而是一屁股,穩穩地坐了下去。
他靠著寬大的椅背,雙臂搭在雕龍的扶手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江山在握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慕容琛,我親愛的好皇兄,你看到了嗎?
你屍骨未寒,你的江山,你的女人,還有你那未出世的兒子,就都快要變成我的了。
從今往後,這天下,將是我慕容恒的天下。
慈寧宮裏,上好的銀霜炭燒得無聲無息,殿內暖如陽春,卻驅不散那股子浸到骨子裏的陰冷。
太後靠在鋪著明黃錦緞的軟榻上,手裏撚著一串玉石佛珠,眼皮垂著,整個人像一尊失了香火的神像,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寂寥。
殿門被推開,灌進來一陣風。
慕容恒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嶄新的親王蟒袍,四爪金蟒在燭光下鱗片閃爍,襯得他那張臉,意氣風發,又帶著幾分病態的潮紅。
他揮退了所有宮人,偌大的殿宇裏,隻剩下他們母子二人。
“母後,近來安好?”他笑著問,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太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中的佛珠撚得更快了些。
慕容恒也不惱,自顧自地在太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前傾,一雙眼睛灼灼地盯著她那張蒼老的臉。
“兒臣知道,您心裏不好受。”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紮向太後,“押錯了寶,滿盤皆輸的滋味,不好受吧?”
太後撚著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悲傷,隻有一片冷漠的空洞。
“哀家,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聽不懂?”慕容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笑了兩聲,“母後,您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承認吧,您和父皇,當初都看走了眼!你們選了他,選了那個隻知道打仗的莽夫,把他扶上了這個位子!可結果呢?”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聲音越來越激昂。
“結果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留下這麽一個爛攤子!若是當初你們選的是我,我慕容恒,定會是一個比他好上千百倍的皇帝!我會讓這大炎江山,國泰民安,四海升平!”
他霍然轉身,逼視著太後,一字一頓地問:“母後,您說,兒臣是不是比他強!”
他要她親口承認。
承認她錯了,承認他比她那個引以為傲的大兒子,更優秀。
太後看著他那張因為嫉妒和野心而扭曲的臉,心口一陣陣地發緊。她仿佛又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站在慕容琛身後,眼神總是帶著一絲陰鬱的少年。
原來,他恨了這麽多年。
“你不如他。”
“母後,兒臣來看您了。”
慕容恒的聲音在空曠的慈寧宮裏**開,他揮了揮手,殿內的宮人便躬著身子,魚貫而出。
他自顧自地在太後對麵的軟椅上坐下,撚起一顆桌上的蜜餞,丟進嘴裏。
“兒臣聽說,您最近身子不大好?”
他嚼著蜜餞,聲音含混不清。
“也是,一把年紀了,驟然聽聞噩耗,是該傷心。”
撚動的玉石佛珠,停了。
殿裏一下就靜得嚇人。
“你不如他。”
慕容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母後,您說什麽?”
“哀家說,你不如他。”
太後把佛珠擱在案上,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先帝和哀家,都沒看錯人。琛兒撐得起這江山,而你……”
她沒再說下去,那其中的輕蔑,比任何話語都更戳心窩子。
“你肚子裏,隻有見不得光的算計。為了那個位子,害死自己的親哥哥,你這種人,隻會把大炎拖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住口!”
“哐當”一聲,他手邊的蜜餞碟子被掃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你閉嘴!你就是偏心!”
他像隻沒頭蒼蠅在殿裏亂轉,呼吸都粗重起來。
“從小到大!你什麽時候正眼瞧過我?他做什麽都是對的!我呢?我到底哪兒不如他!”
太後索性閉上了眼,不去看他那副瘋癲的樣子。
“哀家累了,什麽都不想管。”
“隻求安安生生,等著我的皇孫降世。他是琛兒唯一的血脈,是大炎的正統。”
這話像是踩著了他的痛腳。
他停下步子,一步步走回來,臉上掛著一種說不出的扭曲笑意。
“皇孫?”
他俯下身,幾乎貼著太後的耳朵,那聲音又輕又黏。
“好啊,您等著,您就好好等著。”
“等那小崽子一落地,兒臣親自把他抱到承乾宮,養在身邊。”
太後的身子瞬間僵住。
“兒臣會教他讀書,教他習武,讓他管兒臣叫父皇。”
“要讓你那個死在外麵,連屍骨都找不著的好兒子,在下頭也戴穩了這頂綠帽子,永世不得翻身!”
“你……你敢!”
太後氣得發抖,揚起手就朝他臉上扇過去。
“你這個畜生!”
慕容恒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看著太後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笑得越發暢快。
“你看我敢不敢。”
他甩開她的手,太後踉蹌著跌坐回軟榻上,指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慕容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臉上的瘋狂褪去,又恢複了那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他贏了。
他不僅要搶走兄長的江山,還要搶走他的兒子。
他要讓慕容琛所珍視的一切,都徹徹底底地,變成他慕容恒的。
殿角的陰影裏,一抹纖細的身影,如壁虎般貼著牆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
京郊,農家小院。
夜風吹得窗紙“呼啦”作響,屋內的燭火也跟著跳動。
阮棠靠在床頭,手裏捧著一碗安神湯,小口小口地喝著。這幾日她總是心神不寧,夜裏也睡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