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劫後重逢的喜悅很快被沉重的現實衝淡。

阮夫人抱著女兒,怎麽也鬆不開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浸濕了阮棠的肩頭。“我的兒,你瘦了……這些日子在外頭,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阮棠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搖了搖頭,目光卻投向了站在一旁,臉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的父親。

“爹,現在京城到底是什麽光景?”

阮尚書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好像一夜之間又深了許多。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漆黑的院子,確定沒有異常,才壓著嗓子開口。

“變天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無力的疲憊。

“安王,不,現在該叫他攝政王了。他拿著太後的懿旨,說皇上您……您賓天了,他要輔佐龍裔,代掌朝政。禁軍統領換了人,九城兵馬司也都換成了他的心腹。整個京城,現在就是個鐵桶,外麵的人進不來,裏麵的人也出不去。”

阮尚書頓了頓,眼神黯淡下去:“朝中但凡是跟他說過半個不字的,不是被尋了個由頭下了大獄,就是被勒令在家中‘思過’,府門都出不了。興寧侯府第一個遭了殃,聽說李琅在朝上頂撞了他,當天府邸就被查抄,全家軟禁了起來。”

聽到李琅的名字,阮棠沒什麽反應,可阮夫人的心卻揪得更緊了。

“那我們家……”

“我們家現在還沒事,大約是他根基未穩,不想動靜太大,引起朝臣反彈。”阮尚書苦笑一聲,“可誰都知道,我阮家是皇上您的人,他清算完了那些武將,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這些文臣了。”

“那還等什麽!”阮夫人一聽,急得鬆開了阮棠,轉身就去拉慕容琛的袖子,可手伸到一半,又敬畏地縮了回來,隻能對著阮棠哭求,“棠兒,你快跟皇上走,離開這兒,走得越遠越好!隻要你們平安,我們這兩個老東西就是死了,也值了!”

“嶽母。”

一直沉默不語的慕容琛開了口。

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鎮定人心的力量,讓亂作一團的書房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到阮尚書麵前,目光沉靜地看著這位為國操勞半生的老臣。“嶽父,嶽母,你們不必驚慌。”

他伸出手,扶住險些又要跪下去的阮尚書。

“朕還活著,這天,就變不了。慕容恒蹦躂不了幾天。”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隻需像往常一樣,關好府門,不要與任何人來往。朕保證,不出十日,阮家不會有任何事。”

這是帝王的承諾。

阮尚書看著他,看著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那顆被恐懼和絕望填滿的心,竟然真的安定了下來。

是啊,皇上還活著。

隻要他還活著,大炎的江山,就還姓慕容琛。

夜色更深,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阮府。

回到藏身的農家小院,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寒風,屋子裏卻依舊安靜得有些壓抑。

阮棠坐在床邊,沒有點燈,隻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自己的指尖,一言不發。

她心裏亂糟糟的,全是父母蒼老的容顏和父親那番話。

慕容琛走到她身後,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屋子裏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她周身籠罩著的那股子愁緒。

他忽然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跟著朕,是不是很累?”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裏響起,有些低,也有些啞。

阮棠身子一頓,緩緩回過頭。

月光下,她看到他挺拔的輪廓,那張總是冷峻威嚴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愧疚。

她搖了搖頭,伸手,拉住他垂在身側的大手。他的手很冷,也很硬,骨節分明。

“不累。”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隻是……害怕。”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我怕我們的孩子,會像我一樣,眼睜睜看著親人身陷險境,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

那種無力感,她嚐過一次,不想再嚐第二次。更不想讓她的孩子,也經曆一遍。

慕容琛的心,像是被她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捏。

他反手握住她,將她整個人從床邊拉起來,緊緊地圈在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不會的。”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閉上眼,嗅著她身上讓他安心的氣息。“朕答應你,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

與這間小院的沉寂壓抑截然不同,千裏之外的皇宮,此刻正燈火通明。

太和殿內,地龍燒得暖意融融。

慕容恒穿著一身嶄新的親王蟒袍,獨自一人,坐在那張空置的龍椅上。

他沒有坐穩,隻是淺淺地坐著,手指一遍遍地撫摸著龍椅扶手上雕刻的五爪金龍。那冰冷堅硬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傳到他心裏,帶來一陣陣戰栗的快感。

就是這個位子。

他籌謀了半生,隱忍了半生,就是為了這個位子。

現在,它終於唾手可得了。

一個內侍官,腳步匆匆地從殿外跑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狂喜。

“王爺!王爺,大喜啊!”

慕容恒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著跪在底下的人,很滿意他臉上那種敬畏和諂媚。

“何事這麽慌張?”

“回王爺,南邊……南邊傳來周大人的密信!”內侍官雙手捧著一個蠟丸,高高舉過頭頂,“周大人說,他已奉您的密令,率三千精兵,星夜兼程,正趕赴京城勤王!”

“什麽?”

慕容恒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內侍官麵前,一把奪過那個蠟丸,親手捏碎。

裏麵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的字跡,他認得,是周桐的親筆。

“好!好!太好了!”

慕容恒攥著那張紙條,再也壓抑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周桐沒死,他的兵,也還在!

這真是天助我也!

他原本還擔心,京城裏的兵馬雖然都換成了自己人,但終究不是他自己的嫡係,用起來總有些不順手。

現在好了,隻要周桐那三千在南邊用銀子喂出來的精兵一到,他就能把京畿防務,徹徹底底地換成自己的血肉!

到那時,就算朝中那些老東西再有二心,也翻不起任何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