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就坐在桌邊,手裏拿著一塊木頭,用小刀慢慢地削著,像是在做一個撥浪鼓。

屋門被極輕地推開,如鳶閃身進來,帶進一股深夜的寒氣。

“主子,王妃。”她單膝跪下,沒有一句廢話,將剛剛在慈寧宮裏聽到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她每說一個字,屋子裏的溫度就仿佛降一分。

當她說到“讓他認本王做父皇”時,阮棠手裏的瓷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湯汁,濺了她一身。

她卻毫無所覺。

她隻覺得腹中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痛得她瞬間彎下了腰,額頭上冷汗涔涔。

“我的孩子……”

她一把抓住慕容琛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肉裏,那雙總是清明冷靜的眼睛裏,此刻全是驚恐和瘋狂。

“他要搶我的孩子……他要我的孩子管那個畜生叫爹……慕容琛!”她尖叫起來,聲音淒厲,“殺了他!你現在就去殺了他!我要他死!!”

她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母狼,所有的理智都被那句惡毒的詛咒燒成了灰燼。

“阮棠!”

慕容琛扔掉手裏的小刀和木頭,一把將她抱進懷裏,死死地按住她。

她的身體冰冷,卻在劇烈地顫抖。

“如鳶!請大夫!”他朝著門口吼了一聲,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暴戾。

如鳶領命,身影瞬間消失。

“不……我不看大夫!我要你去殺了他!”阮棠在他懷裏掙紮,拳頭胡亂地捶打著他的胸口,“你為什麽不去!你不是皇帝嗎!他要搶你的兒子,你為什麽還坐得住!”

腹中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阮棠的眼前陣陣發黑。

“慕容琛……我們的孩子……他會有事的……他會有事的……”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慕容琛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住,擰得生疼。

他捧著她那張慘白如紙的小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看著我!”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有朕在,他碰不到孩子一根頭發。朕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做到。”

他看著她那雙被淚水和恐懼淹沒的眼睛,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

“阮棠,你聽話。為了孩子,你也要撐住。別怕,朕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一點點滲進她混亂的意識裏。

腹中的絞痛似乎也輕了一些。

阮棠的掙紮漸漸停了,她隻是抓著他的衣襟,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不住地流淚。

慕容琛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眼神卻越過她的肩頭,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日的算計和權衡,隻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殺意。

慕容恒。

他親手,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點血脈親情。

他不會讓他死得太痛快。

他要讓他,生不如死。

大夫來得很快,背著藥箱,腳步匆匆,被如鳶領進屋時,額上還帶著一層薄汗。一番望聞問切,診脈的手指在阮棠腕上停留了許久,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胎像不穩,是動了大氣,傷了心神。萬幸的是,底子還算好,沒有大礙。”老大夫開了安神的方子,又再三叮囑,“孕婦最忌大悲大喜,情緒波動。這幾日務必靜養,萬萬不可再受刺激。”

送走了大夫,如鳶很快將藥熬好端了進來。

阮棠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隻是睡得極不安穩,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眉頭緊緊地鎖著,即便在夢裏,似乎也在被什麽東西追趕。

慕容琛就坐在床邊,拿著溫熱的布巾,一點點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一隻蝶。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看著她蒼白的睡顏,那股子要把慕容恒碎屍萬段的暴戾,沉澱下來,化作了冰冷的殺意。

他答應過她,會護著她和孩子。

可他食言了。

他讓她擔驚受怕,讓她差點……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需要知道慕容恒所有的底牌。他要將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一條一條,全都揪出來,斬斷頭顱。

他站起身,替阮棠掖好被角,轉身走出了屋子。

“看好她。”他對守在門口的如鳶吩咐,聲音裏沒有半分溫度。

“是。”如鳶躬身應下,抬頭時,隻看到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卻也蕭索,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

城郊,一處廢棄的馬廄裏。

空氣中彌漫著幹草和牲口糞便混合的黴味,角落裏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周瑛被綁在一根柱子上,頭發散亂,身上的衣衫也髒汙不堪。連日的奔波和驚懼,讓她憔悴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卻依舊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馬廄的門被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周瑛看清來人是慕容琛,先是身子一抖,隨即又冷笑起來。

“怎麽?來看我這個階下囚的笑話?”她昂著下巴,試圖維持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還是說,你那個寶貝疙瘩出了什麽事,要來拿我泄憤?”

她故意提起阮棠,想刺痛他,想看他失態。

慕容琛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你爹和慕容恒,都謀劃了什麽。”

他問得直接,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要漏。”

周瑛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我憑什麽告訴你?你把我爹害死了,把我抓到這兒來,還想從我嘴裏套話?慕容琛,你做夢!”

她梗著脖子,眼神怨毒:“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還有蘇阮棠那個賤人!”

慕容琛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微微偏過頭,對著站在陰影裏的錢鬆,遞了個眼色。

錢鬆會意,對著身後兩個親衛一揮手。

一個親衛走上前,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鉗子,在油燈上烤了烤,直到鉗口變得通紅。

周瑛看著那燒紅的鐵器,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你……你們想幹什麽?”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沒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