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推開,周瑛一個人走了回來。

“爹,我已經讓人送他回客棧了。”她走到書案前,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臉上還帶著幾分薄怒,“您今天也真是的,差點把人給嚇跑了。”

“我嚇他?”周桐冷笑一聲,“我看是他的魂,快把你的魂給勾走了!”

他把那本名冊合上,重新鎖回抽屜裏。

“瑛兒,爹跟你說句實話,這個人,來路不明,底細不清,你不要陷得太深。”

“他怎麽就來路不明了?”周瑛不服氣地反駁,“他不是都說了嗎?家道中落,對皇帝心懷怨恨。這樣的人,不正是安王殿下最需要的人才嗎?等將來大事一成,他就是咱們自己人,爹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糊塗!”周桐低喝一聲,“你當這世上的事,都像你想的這麽簡單?他三言兩語,你就信了?”

周瑛撇了撇嘴,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就是信了”。

周桐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心裏歎了口氣,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

“安王殿下昨日派人傳了信來。”

一聽到“安王”,周瑛的神色也立刻嚴肅起來。

“王爺怎麽說?”

“王爺說,京中怕是有了動作。”周桐壓低了聲音,“慕容琛那個暴君,不知從哪兒聽了風聲,似乎是想徹查當年南下的軍餉貪墨一案,很有可能,會派欽差,甚至是……親自來曆城一趟。”

“什麽?”周瑛吃了一驚,“他要來?那我們……”

“慌什麽!”周桐瞪了她一眼,“王爺隻是說有這個可能,讓我們小心行事,收斂一些。這些年我們做得天衣無縫,他就算來了,也未必能查出什麽。”

他頓了頓,目光又變得深遠起來。

“隻是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這麽一個‘陳公子’,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周瑛沉默了。

她不是真的蠢,父親的話,她聽得懂。

可一想到慕容琛那張臉,想到他那身傲骨,想到他看自己時那複雜的眼神,她心裏的那點疑慮,就又被壓了下去。

“爹,您想多了。”她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這個人,我考察了一路,我信我的眼光。他絕不是朝廷的人。他眼裏的恨,做不了假。”

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尤其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對皇權的憎惡和不屑。

周桐看著女兒自信滿滿的樣子,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麽。

罷了,年輕人,總要摔幾個跟頭,才知道疼。

隻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諒他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隨你吧。”他擺了擺手,“你心裏有數就行。這幾天,讓他安分些,別在城裏惹事。”

“知道了,爹。”周瑛乖巧地應下,心裏卻在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麽讓那個男人,徹底對自己死心塌地。

悅來客棧,後院。

慕容琛推開那間堆著雜物的下人房時,阮棠正坐在窗邊,借著月光,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根銀簪。

聽到門響,她頭也沒抬。

“回來了?”

“嗯。”

慕容琛走過去,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在她對麵坐下。

這房間又小又破,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兩人膝蓋對著膝蓋,顯得有些局促。

“他試探你了?”阮棠放下銀簪,終於抬眼看他。

“嗯。”慕容琛把今天在周家書房裏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他沒什麽表情,語氣也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可阮棠還是從他那偶爾抿緊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心,看出了幾分壓抑的火氣。

也是,讓他這個真龍天子,去扮演一個痛罵自己是暴君的落魄臣子,也真是難為他了。

“那個周桐,確實比他女兒精明得多。”阮棠聽完,若有所思,“他嘴上說著信了,心裏怕是半個字都沒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慕容琛冷聲道,“重要的是,周瑛信了。”

“不,他信不信,很重要。”阮棠搖了搖頭,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下,顯得格外明亮,“你不好奇嗎?他為什麽會覺得你眼熟?”

慕容琛皺眉。

“京官外放,見過朕的畫像,不足為奇。”

“那他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了軍餉貪墨案?還說,安王傳信,你可能會來?”阮棠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慕容琛的瞳孔,倏地一縮。

他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周桐,恐怕不僅僅是安王安插在南邊的一顆棋子那麽簡單。”阮棠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踱了兩步,“他很可能是安王在南邊整個情報網的頭目。安王得到你要徹查舊案的風聲,第一時間就通知了他,讓他做好準備。”

“所以,他今天試探你,不僅僅是在為女兒把關,更是在排查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脅。”

“他懷疑你,但又沒有證據。而周瑛的愚蠢,正好給了我們一個打入他內部的絕佳機會。”

阮棠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慕容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看來,我們這次,是摸到一條真正的大魚了。”

天亮得早。

慕容琛起身的時候,房間裏還是一片昏暗,隻有窗紙透進一點微弱的青白。

他穿戴整齊,動作很輕,但阮棠還是醒了。

她沒動,隻是在**側過身,安靜地看著他將腰帶束緊。

“我要去周家。”慕容琛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

“嗯。”阮棠應了一聲。

“錢鬆他們,我全都留給你。”

阮棠撐著坐了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不行。”她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你一個人去周家,身邊沒人怎麽行?周桐不是周瑛,他老奸巨猾,萬一……”

“沒有萬一。”慕容琛打斷她,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床榻和他的胸膛之間,“我不會再讓你出任何事。一次都不會。”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阮棠能聽出底下壓著的東西。

那是後怕。

是在平陽鎮,她被山匪擄走時,他沒說出口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