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那句眼熟得很一出口,書房裏的空氣都像是凝滯了。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慕容琛,那眼神不再是嶽父看女婿的審視,而是一種老吏看卷宗的挑剔,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周瑛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晃了晃父親的胳膊。“爹,您說什麽呢?京城那麽大,天子腳下,您以前許是見過一麵也未可知。陳大哥可不是什麽尋常人物。”
她這話是想給慕容琛抬身價,也是在提醒自己的父親,別把人給嚇跑了。
周桐沒理會女兒,依舊盯著慕容琛,那目光像是要在他臉上刮下一層皮來。
慕容琛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迎著周桐的目光,臉上那點被戳穿來曆的慌亂和憤懣恰到好處,既不誇張,也不心虛。
“周大人好眼力。”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裏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涼薄,“家父當年在京中,也曾官拜三品,在朝宴上,或許有幸遠遠見過大人一麵。”
“哦?”周桐的興致被提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令尊高姓大名?說不定,還與本官是舊識。”
這是在刨根問底了。
慕容琛垂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是壓抑不住的恨意和蕭索。
“家父姓陳,單名一個敬字。不過,這些都是舊事了。如今的陳家,早已不是當年的陳家。”他抬起頭,眼睛裏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冷光,“全拜當今聖上所賜。”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極慢,像是在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才吐出來。
書房裏瞬間落針可聞。
周瑛都嚇得屏住了呼吸。
“放肆!”
周桐猛地一拍桌子,那塊金絲楠木的書案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指著慕容琛的鼻子,滿臉的震怒和驚恐。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背後妄議君上!你可知這是滅九族的死罪!”
他這副忠臣模樣,演得十足。
慕容琛不退反進,迎著他的怒火,臉上是破罐子破摔的冷笑。
“家父當年在京中,也曾官拜三品,在朝宴之上,或許有幸遠遠見過大人一麵。”
“哦?”周桐的興致高了些,身子微微前傾,“令尊高姓大名?說不定,還與本官是舊識。”
慕容琛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裏像是含著沙礫。
“家父姓陳,單名一個敬字。”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力氣。
“不過,這些都是舊事了。如今的陳家,早已不是當年的陳家。”
他猛地抬起頭,那股子玉石俱焚的勁頭,讓周瑛都心頭一跳。
“全拜當今聖上所賜。”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放肆!”
周桐猛地一拍桌子,那塊金絲楠木的書案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指著慕容琛的鼻子,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模樣。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背後妄議君上!你可知這是滅九族的死罪!”
慕容琛不退反進,迎著他的怒火,臉上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慘笑。
“滅九族?”
他嗬了一聲。
“我陳家上下一百餘口,早就被他殺得差不多了,還怕什麽滅九族?”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子,在書房裏來回地刮。
“就因為家父在朝堂上勸諫了幾句,說他不該為了一己私欲,耗費國庫,勞民傷財。他就龍顏大怒,說家父結黨營私,意圖謀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慕容琛是什麽人,天下誰人不曉?暴戾恣睢,刻薄寡恩!順他者昌,逆他者亡!我陳家,不過是那堆枯骨裏,不起眼的一撮罷了!”
他梗著脖子,雙眼赤紅,那副樣子,像是要把自己活活燒盡。
周瑛再也看不下去,衝上前來,張開手臂擋在兩人中間。
“爹!您這是做什麽!”
她回頭瞪著周桐,話裏全是埋怨。
“您還要試探到什麽時候?陳大哥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清楚!他若真是趨炎附勢之徒,又何必跟您說這些掏心窩子的實話!”
她又急急轉過身,拉住慕容琛的衣袖,聲音都軟了下來。
“陳大哥,你別說了,快別說了。我爹他沒有惡意,他隻是……隻是太小心了。”
周桐看著眼前這一幕,指著慕容琛的手指抖了抖,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是又氣又無奈。
“你啊你……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指著周瑛,一副頭疼的模樣。
“爹這是為你好!知人知麵不知心,你怎知他……”
“我就是知道!”周瑛打斷他,語氣裏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我信他!爹,您要是還認我這個女兒,就別再為難他了!”
父女倆僵持著。
慕容琛站在一旁,像個事不關己的看客,隻是冷眼瞧著。
最終,還是周桐先泄了氣。
“罷了,罷了!”他揮了揮手,像是耗盡了力氣,“你先帶陳公子下去休息吧。我累了。”
“是。”周瑛如蒙大赦,連忙拉著慕容琛的袖子,“陳大哥,我們走。”
她帶著慕容琛退出了書房,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給了父親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等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周桐臉上的疲憊和無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哼,陳敬?”
他放下茶杯,從書案最底下的一個抽屜裏,拿出了一本冊子。
冊子很厚,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京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員的姓名、履曆,乃至家眷親族。
他翻了許久,手指在上麵一排排地劃過。
沒有。
三品以上的官員裏,根本沒有一個叫陳敬的人。
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十年。
要麽,是這小子在撒謊。
要麽,就是這個陳敬,官職根本沒那麽高,或者,是更早之前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