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璿的腳僵在半空,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滿臉眼淚鼻涕的丫鬟,腦子嗡嗡作響。
她說什麽?娘的人?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阮棠。
阮棠像是被這話抽走了所有力氣,往後退了一步,要不是雪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幾乎就要摔倒。
她一隻手捂著胸口,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微微顫抖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母親……”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煙,“她……她竟然……防我到這個地步……”
那副樣子,是徹徹底底的傷心和絕望。
李璿的心像是被人用錐子狠狠紮了一下。她瞬間就想通了。
難怪娘總是看嫂子不順眼,又是罰抄經書,又是禁足,原來早就在嫂子院裏安插了眼線!
她這是想把嫂子往死裏逼啊!
一股怒火和心疼交織在一起,衝昏了李璿的頭腦。
她一腳踹開妙清,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決絕。
“我管你是誰的人!”
她指著妙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在我嫂子院裏犯了事,就別想有好下場!”
她看也不看妙清那張死灰般的臉,直接下了令。
“堵了她的嘴!現在就給我拉去人牙子那兒,發賣了!賣得越遠越好,這輩子都別讓我再瞧見她!”
兩個婆子上前,一個捂嘴,一個拖拽,妙清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就那麽悄無聲息地被拖出了荷香苑。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跪了一地的下人,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荷香苑裏的動靜,到底還是傳到了榮安堂。
彼時,謝雲皎剛給謝氏施完針,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李琅站在一旁,滿眼都是傾慕,連她一個擦拭銀針的動作都看得入了迷。
“外麵吵吵嚷嚷的,是出了什麽事?”謝雲皎隨口問了一句,眉尖微蹙,似有不悅。
李琅回過神,連忙道:“我也不清楚,許是下人不懂事。雲皎你別煩心,我這就去看看。”
謝雲皎卻擺了擺手,神情淡淡的,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不必了。”
她將銀針一根根收回布包,嗓音平平,卻清晰地傳進李琅的耳朵裏。
“不過是些婦人間的爭執,我素來不喜理會這些。”
李琅聽了,心裏對她更是敬佩。
雲皎就是這樣,清風霽月,不染塵埃,從不屑於那些上不得台麵的勾心鬥角。
再想想阮棠那個女人,整日裏不是算計這個,就是構陷那個,把好好的侯府後院攪得烏煙瘴氣。
兩相一比較,簡直一個天上,一個泥裏。
阮棠連給雲皎提鞋都不配。
很快,就到了慕容琛離京去西郊避暑的日子。
謝雲皎還在府裏住著,每日進出榮安堂,李琅和謝氏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倒是給了阮棠絕佳的機會。
沒了妙清這個眼線,荷香苑清淨得很。
阮棠隻說要去城外的寺廟為老夫人祈福,便帶著雪河,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從側門悄無聲息地出了府。
兩人在街角雇了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一路朝著西郊的避暑山莊趕去。
馬車行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在山腳下停住。
阮棠掀開車簾,遠遠望去,隻見半山腰上坐落著一片連綿的宮殿,飛簷翹角,掩映在蒼翠的林木之間,氣派非凡。
隻是,通往山莊的唯一一條路上,設了關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披堅執銳的禁軍,戒備森嚴。
別說是人了,怕是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雪河跟在後頭,看著那戒備森嚴的陣仗,急得直小聲嘀咕:“小姐,這可怎麽辦呀?守得跟鐵桶似的,咱們怎麽進去?”
阮棠心裏也有些沉。
她料到會戒備森嚴,卻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
她上前一步,對著那守門的禁軍頭領福了福身,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
“這位軍爺,民婦是興寧侯府的,想去山上的清泉寺為家中長輩祈福,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頭領目不斜視,聲音冷得像鐵:“此處是皇家禁地,無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夫人請回吧。”
軟的硬的都不吃。
阮棠正思量著對策,身後傳來一陣平穩的馬車軲轆聲。
一輛通體由楠木打造四角掛著流蘇宮燈的馬車,緩緩停在了關卡前。
車簾被一隻保養得宜的手掀開,露出一張溫和帶笑的臉。
“李夫人?”王氏瞧見站在路邊的阮棠,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你怎麽會在這兒?”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阮棠心頭一喜,麵上卻不顯,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窘迫,又福了一禮。
“見過丞相夫人。我本是想去寺裏上香,不想驚擾了聖駕,正準備回府呢。”
“原來是這樣,”王氏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後那輛簡陋的青布馬車上,心裏便明白了七八分,當下便熱情地招了招手,“快上來吧,正好順路,我帶你進去。”
阮棠要的就是這句話。
她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道了謝,便帶著雪河,登上了王氏的馬車。
馬車裏燃著安神的檀香,王氏拉著阮棠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笑著解釋。
“太後她老人家一個人在山上也悶得慌,我這幾日便過來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原來太後也在。
阮棠心裏有了數,看來這避暑山莊裏,不止慕容琛一個關鍵人物。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停在了半山腰的宮殿前。
阮棠剛跟著王氏下了車,還沒來得及道謝,一個穿著宮裝的姑姑就快步迎了上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丞相夫人,太後娘娘正念叨您呢,讓您過去說話。”
姑姑說著,目光在阮棠身上停了一瞬。
王氏順勢拉住阮棠的手,笑得親切:“正好,陛下也在太後那兒,你也一道去請個安吧。”
阮棠心裏一跳,麵上卻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惶恐:“這……怕是不合規矩。”
“有什麽不合規矩的,”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不容置喙地道,“走吧。”
阮棠順勢跟著,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殿內,檀香嫋嫋,氣氛卻有些凝滯。
年過半百的太後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榻上,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
慕容琛就坐在下首的圈椅裏,手裏端著一杯茶,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茶蓋,神色瞧著有些不耐煩。
聽見腳步聲,他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
當看清跟著王氏進來的人是阮棠時,他撥弄茶蓋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又是她。
這個女人,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他麵前。
太後瞧見王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待看見她身後的阮棠,又有些疑惑:“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