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纖細的身影,幾乎是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猛地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阮棠。
她背對著他,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但那雙張開的手臂,卻堅定得沒有一絲動搖。
“陛下,小心!”
她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喊聲,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慕容琛的心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瘦弱的背影。
她不是在演戲。
她不是在算計。
在那一瞬間,她什麽都沒想,隻是本能地,想要用自己那單薄的身體,去為他抵擋致命的危險。
她……是想用命來護著他。
“噗嗤——”
數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入了瘋馬的脖頸和頭顱。
那匹發瘋的巨獸發出一聲悲鳴,龐大的身軀在距離他們不到三尺的地方,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世界,安靜了。
慕容琛還保持著要去拔劍的姿勢,可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麵前的阮棠。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轉了過來,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和後怕,沙啞得厲害。
“你瘋了!”
他衝著她吼,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阮棠腿一軟,整個人都癱倒在他懷裏,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慕容琛見她嚇成這樣,心裏的火氣瞬間變成了尖銳的心疼和後怕。他將她緊緊摟在懷裏,手掌在她背上胡亂地拍著,確認她沒有受傷,那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才稍稍落回原處。
隨即,一股滔天的殺意,從他眼底轟然炸開。
他抬起頭,那眼神,冷得像是北境臘月的寒冰,掃過跪了一地的侍衛和馬場官吏。
“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血腥氣。
“給朕查清楚!這馬,為什麽會瘋!”
這不是意外。
這是衝著他來的刺殺!
回過神來的侍衛和官吏們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
空氣裏彌漫著塵土、血腥和馬匹身上燒焦的皮毛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慕容琛抱著懷裏還在發抖的阮棠,那顆剛剛還被後怕和狂怒填滿的心,此刻隻剩下尖銳的疼。他低頭,看著她慘白的臉,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沒事了。”
他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驛站,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仿佛懷裏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他失而複得的整個江山。
他將阮棠放在驛站的軟榻上,她還驚魂未定,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
慕容琛沒有抽回手,隻是用另一隻手,理了理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他的動作很輕,和他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福安。”
“奴才在。”總管太監福安連滾帶爬地進來,大氣都不敢喘。
“守著她,”慕容琛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沒有朕的旨意,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來。”
說完,他輕輕掰開阮棠的手指,轉身走出了驛站。
門外的陽光刺眼,慕容琛眯了眯眼,方才那點殘存的溫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君臨天下的森然和冷酷。
他走到那匹倒地的瘋馬前,禁軍統領正帶人檢查著屍體。
“如何?”
統領單膝跪地,呈上一個從馬槽裏搜出來的、小小的麻布口袋。“回陛下,馬被人喂了‘火蒺藜’,此物能令牲畜在短時間內狂躁發瘋,不懼疼痛。馬廄的火也是人為放的,想必是為了製造混亂,讓這瘋馬能精準地衝向您。”
慕容琛的眼神掃過那個口袋,裏麵還殘留著些許草藥的碎末。
“人呢?”
“負責這匹馬的馬夫叫賈三,事發後就不見了蹤影。臣已派人封鎖了馬場所有出口,正在全力搜捕。”
“活的。”慕容琛隻說了兩個字,轉身走回驛站門口,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就那麽靜靜地等著。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可那沉靜的姿態,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人膽寒。
搜捕並未持續太久。
不到半個時辰,兩個禁軍就拖著一個渾身是傷、衣衫破爛的男人,扔在了慕容琛的腳下。
正是賈三。
他被抓到的時候還在拚命反抗,此刻被死死按在地上,卻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慕容琛。那眼神裏沒有求饒,隻有刻骨的、不加掩飾的仇恨。
驛站的門被輕輕推開,阮棠走了出來,站到了慕容琛的身後。福安想攔,卻沒敢。
慕容琛感覺到身後的人,頭也沒回,隻淡淡地開口。
“誰指使你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賈三看著他,忽然咧開嘴,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好落在慕容琛的靴前半寸的地上。
“呸!”
“是我自己要殺你這個昏君!跟你何幹!”
一旁的禁軍統領臉色大變,拔刀就要砍下去,卻被慕容琛一個眼神製止了。
慕容琛看著地上那個如同瘋狗一樣的男人,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波動,他微微前傾身子,盯著賈三的眼睛。
“朕與你有何冤仇?”
“冤仇?”賈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得像夜梟,“你問我跟你有什麽冤仇?”
他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半年前,曆城大旱,赤地千裏!我一家五口人,我爹,我娘,我媳婦,還有我那剛會走路的娃兒……一個一個,全都活活餓死了!餓死的時候,眼睛都閉不上!”
“那時候,你在哪兒?你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你在你的金鑾殿裏吃香喝辣,可曾想過我們這些連草根樹皮都啃不上的百姓?”
“我全家都沒了!這就是你跟我的冤仇!夠不夠?”
這一番泣血的控訴,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容琛更是怔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是全然的錯愕和不信。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刺客是政敵派來的,是前朝餘孽,是為了榮華富貴。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