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慕容琛猛地站起身,第一次失態地怒吼,“朕在半年前接到曆城旱災的奏報,即刻便下旨,開國庫,撥了三十萬石糧食,十萬兩白銀,由戶部侍郎周顯親自押送,星夜馳援曆城!怎麽可能……”

“賑災糧?”賈三的笑聲更加悲愴,眼淚混著血水從他臉上淌下來,“哈哈哈……賑災糧!我們連一粒米,一個銅板都沒看見!”

“我們隻看見官府的大門緊閉,隻看見餓死的人被一車一車地拖到城外亂葬崗!我親手埋了我爹娘,又親手埋了我媳婦孩子!你現在跟我說,你派了賑災糧?”

他死死地盯著慕容琛,一字一句,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在索命。

“那些糧食,是被你派去的狗官吞了,還是根本就沒出過京城?慕容琛,你就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昏君!暴君!”

“你……”慕容琛氣血上湧,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他不是氣這個賤民的辱罵,而是氣那三十萬石糧食,那十萬兩白銀,那數以萬計的、在饑餓中死去的曆城百姓!

一股暴戾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炸開,這一次,不是演戲,是真的動了殺心。

“拖下去!”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淩遲處死!”

“是!”

禁軍上前,就要將賈三拖走。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地覆在了他握著劍柄的手背上。

“陛下,請等一等。”

是阮棠。

慕容琛猛地回頭,看向她,那雙因為震怒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裏,帶著一絲受傷和不解。

“你也要為他求情?”

她差點死在這個人手上,她竟然還要為他求情?

阮棠沒有回答,隻是繞過他,走到了賈三的麵前。

賈三依舊用那雙仇恨的眼睛瞪著她,這個皇帝的女人,定是蛇蠍心腸。

阮棠卻蹲下身,平視著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你叫賈三,是曆城人?”

賈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阮棠也不在意,繼續問道:“你說半年前,曆城沒有收到一粒賑災糧,此事,你可親眼所見?還是隻是聽旁人說的?”

“我全家都餓死了,整個曆城餓殍遍野,這就是證據!”賈三激動地吼道。

“這不是證據。”阮棠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這隻能證明曆城有災,百姓餓死,卻不能證明陛下沒有派發賑災糧。”

她站起身,轉過來麵對慕容琛,目光清澈而堅定。

“陛下,臣妾信您。”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像一道清泉,澆熄了慕容琛心頭一半的邪火。

“臣妾相信您絕不會棄自己的子民於不顧。”阮棠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楚,“但這其中,必定有天大的隱情。三十萬石糧食,十萬兩白銀,在從京城到曆城的路上,不翼而飛。陛下,這比一個刺客的行刺,要可怕千倍萬倍。”

她的話,像一把重錘,敲在慕容琛的心上。

是啊。

一個刺客,隻能傷他一人。

而一群能吞掉三十萬石糧食的蛀蟲,卻能毀掉他的江山,爛掉大炎的根基!

“殺了他,易如反掌。可殺了他,線索也就徹底斷了。”阮棠看著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留著他,他就是狀告那些貪官汙吏的,最好的人證。”

慕容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阮棠,這個在生死關頭擋在他身前的女人,這個在所有人都被仇恨蒙蔽雙眼時,唯一保持清醒的女人。

他心裏的那股暴虐的殺意,一點點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深沉、更為冰冷的算計和殺機。

許久,他終於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

“把他押入天牢,嚴加看管。”他聲音裏的火氣已經不見了,隻剩下徹骨的寒意,“沒有朕的命令,不許他死,更不許他瘋。”

被兩個禁軍架起來的賈三,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甚至已經做好了求死的準備。可這個暴君,竟然……不殺他?

“假惺惺!”他回過神來,奮力掙紮著,衝著慕容琛的背影嘶吼,“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嗎?我告訴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你這個昏君!”

他的罵聲越來越遠。

阮棠看著他被拖走的方向,輕聲對一旁的福安說:“讓獄卒給他些水喝,再請個太醫去看看傷,別讓他死了。”

說完,她才走到慕容琛身邊。

整個馬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等著皇帝的下一步發落。

慕容琛沒有看那些人,隻是低頭,看著身邊的阮棠。

那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像一把刀,剖開了歌舞升平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早已腐爛生蛆的血肉。

也讓他看清了,在他身邊這個女人的心裏,究竟藏著怎樣的智慧和風骨。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力道很重,像是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裏。

“回宮。”

回宮的龍輦上,氣氛沉悶得像凝固的鉛。慕容琛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握著阮棠的手,那力道,像是要將她的骨頭嵌進自己的掌心。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的光影裏,線條緊繃,下頜咬得死緊,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阮棠沒有掙,也沒有說話。她靠在軟枕上,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過去後,後怕褪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能感覺到,慕容琛握著她的手,雖然用力,卻沒有一絲顫抖。他不是在尋求安慰,而是在確認,確認她還好好地在這裏,在他的身邊。

這場刺殺,像一把鋒利的刀,不僅剖開了大炎朝堂那歌舞升平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早已腐爛生蛆的血肉,也徹底剖開了他們兩人之間最後那點隔閡與試探。

從今往後,他們是真正的,綁在一條船上的人了。

龍輦在養心殿前停穩,慕容琛率先下車,轉身,很自然地朝車內的阮棠伸出手。阮棠將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扶著,穩穩地走下馬車。他沒有鬆手,就那麽牽著她,一路走進了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