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降臨。
慕容琛隻是死死地盯著阮棠。他想從她那張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試探或者嘲諷。
可是沒有。
她的眼睛太幹淨了,裏麵隻有單純的好奇,和對他方才那句反問的茫然不解。
那目光,讓他準備好的一腔刻薄和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難受得緊。
他想起了昨夜,她不顧一切衝進來的身影;想起了她脖子上,那圈自己親手留下的、猙獰的罪證。
她為他擔驚受怕,為他差點丟了性命。
他怎麽能……怎麽還忍心,對她發火?
慕容琛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是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聲音生硬地從牙縫裏擠出來。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說完,他率先調轉馬頭,不再看她。
氣氛僵硬得能擰出水來。
阮棠也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慢慢地往馬場邊的驛站走。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馬廄裏,忽然探出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是一匹剛出生沒多久的棗紅色小馬駒,蹄子還沒那麽穩當,卻一點不怕人,邁著小碎步,顛兒顛兒地就朝他們跑了過來。
它跑到慕容琛的黑馬前,停下步子,好奇地用鼻子蹭了蹭黑馬的腿,又抬起頭,衝著馬背上的慕容琛,打了個響鼻。
慕容琛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那匹棗紅色的小馬駒身上,瞳孔不受控製地縮了一下。
一幕塵封已久的畫麵,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腦海。
也是在這樣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也是在這片馬場上。他才七歲,剛剛因為背錯了兵書,被罰站了兩個時辰。那個總是板著臉的男人,他的父皇,忽然讓人牽來了一匹同樣大小的棗紅色小馬,放到了他麵前。
“這是你的了,”男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威嚴,聽不出情緒,“學不會騎馬,就別想吃飯。”
那是他擁有的第一匹馬。
他給它取名叫“追風”。
後來,他去了北境,追風也跟著他,陪他踏過屍山血海,最後,死在了敵人的亂箭之下。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騎過棗紅色的馬。
慕容琛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在那一刻,悄然柔和了下來。
阮棠將他神情的所有細微變化,都看在眼裏。
她不動聲色地對跟在身後的如鳶使了個眼色。
如鳶立刻會意,快步走到驛站門口,不多時,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跑了這麽久,陛下餓了吧?”阮棠翻身下馬,走到他跟前,從托盤裏端起一碗白玉小盅,遞到他麵前,語氣自然得像是尋常夫妻間的閑話,“這是我讓禦膳房備下的杏仁酪,您嚐嚐?”
慕容琛的思緒被她的話拉了回來。
他低頭,視線從那碗熟悉的杏-仁酪,移到了阮棠那張帶笑的臉上。
棗紅色的小馬,杏仁酪……
如果說之前還隻是巧合,那現在,他要是再看不出她的刻意安排,他這個皇帝也就白當了。
他心頭剛剛升起的那點溫情和懷念,瞬間被一股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他沒有接那碗杏仁酪,隻是看著她,眼神一點點地冷了下去,聲音裏帶著審視和危險。
“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算計的傻子。這個女人,用這些舊事做引子,一步步地,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麵對他驟然冷下來的態度,阮棠卻一點也不慌。
她甚至沒有收回手,依舊舉著那碗杏仁酪,就那麽坦然地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臣妾什麽都不想做。”她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澈,“臣妾隻是覺得……陛下和先帝之間,或許,有些誤會。”
“誤會?”慕容琛像是聽到了更好笑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是。”阮棠點頭,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一個父親,若不是真的把兒子放在心上,又怎麽會站在窗外,看著兒子接骨,自己把手捏得發白?若不是真的疼愛,又何必偷偷送去他最愛吃的點心,卻又不肯讓他知道,隻怕他知道了會不肯吃?”
慕容琛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怎麽會知道這些?
是常德安……那個老東西!
“嚴苛,或許不是不愛,隻是因為期望太高。”阮棠看著他震動的神情,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誅心,“他怕您……怕您像淵親王一樣,留不住。所以他隻能用最笨的法子,把您打磨成一把最鋒利的刀,一把能護住大炎江山,也能護住自己的刀。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麽去愛第二個兒子了。”
慕容琛的腦子“嗡”的一聲。
淵親王……
那個他隻在畫像上見過的,永遠活在父皇和母後記憶裏的,完美無缺的皇長兄。
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麵前提起這個名字。
更沒有人,敢這樣剖析他和他父親之間的關係。
他一直以為,父皇對他的所有嚴苛,都源於不喜和厭惡。
可被阮棠這麽一說,那些冰冷的、刻薄的記憶,似乎……有了另一種解釋。
他心裏的那堵牆,那堵他用了二十多年築起來的、用來抵禦所有傷害的牆,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心裏翻江倒海,有被看穿的惱怒,有被冒犯的憤怒,更多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和動搖。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死寂中,一聲淒厲的馬鳴,猛地劃破了長空!
緊接著,便是一片混亂的驚呼和叫喊!
“走水了!馬廄走水了!”
“快救馬!有馬跑出來了!”
隻見不遠處的馬廄方向,濃煙滾滾,一匹高大的黑色公馬,像是瘋了一樣從煙霧中衝了出來!那馬雙眼赤紅,口吐白沫,身上還帶著火星,嘶鳴著,不顧一切地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直衝而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侍衛們拔刀的拔刀,呼喊的呼喊,亂成一團。
慕容琛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君王,反應極快,幾乎是在瘋馬衝出來的瞬間,就下意識地要去拔腰間的軟劍。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