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緊了緊,眼中的暴戾翻湧不休。
為他尋醫?
這個女人,會這麽好心?她處心積慮地生下皇子,不就是為了榮華富貴,為了未來的太後之位?如今倒裝出一副為他著想的忠貞模樣。
可笑。
但他確實頭痛難忍,宮中太醫束手無策,他自己也隱約知道,絕非普通的病症。
這女人,是怎麽知道的?
他的疑心並未消減,反而更重。他鬆開手,像是甩開什麽髒東西一般,將阮棠推開。
“朕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婦人插手,更輪不到興寧侯府的人來管。”他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得像冰,“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封信這麽簡單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跌坐在地上的阮棠,拂袖而去。
明黃的龍袍消失在屏風後,殿內的暖意也跟著被抽幹了。阮棠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許久,才緩緩地喘出一口氣。
脖頸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觸感,又疼又麻。
她失敗了。他根本不信她。
她撿起那頁被揉皺的信紙,小心地撫平,眼底劃過一絲絕望。她的時間不多,慕容琛的身體,也等不起了。
夜色深沉,乾清宮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死寂。
殿內的宮人全被趕了出來,一個個跪在殿外漢白玉的台階下,抖如篩糠。殿門緊閉,裏頭卻不斷傳來瓷器碎裂的巨響和男人壓抑痛苦的悶哼。
慕容琛半跪在龍榻邊,一手撐著床沿,額上青筋虯結,汗水浸濕了鬢角。
又來了。
冰冷的寒意從骨髓深處炸開,迅速爬遍四肢百骸。
眼前發黑,耳邊是揮之不去的金戈鐵馬,是刀鋒入骨的聲響。
那些他親手埋葬的過往,此刻爭先恐後地破土而出,要將他拖回最血腥的深淵。
“滾……”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他喉間擠出。
他死死撐著龍榻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不能倒下。
他是君王。
手邊的青玉擺件被他猛地抓起,狠狠砸向地麵。
“哐啷——”
尖銳的碎裂聲劃破死寂,也給他帶來了一瞬的喘息。
但這片刻的清明,轉瞬即逝。
更狂暴的痛苦席卷而來,他踉蹌著起身,撞翻了桌案,踢倒了屏風,殿內所有觸手可及的物件,都在他手下化為齏粉。
阮棠提著裙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衝進乾清宮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駭得停住了腳步。
黑壓壓的宮人跪了一地,死氣沉沉。
她心口一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拽住一個臉熟的小太監。
“陛下人呢?”
“娘娘……陛……陛下他……”小太監抖得篩糠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囫圇,隻知道一個勁兒地指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阮棠一把甩開他,提步就往殿門衝。
“娘娘!使不得啊!”總管太監福安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試圖攔住她,聲音都變了調。
阮棠看也不看,用盡全力將他揮開。
她雙手抵住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門,猛地用力——
“吱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血腥與塵土的狂躁氣息撲麵而來。
“陛下……”阮棠的心揪成一團,試探著喚了一聲。
那人影猛地一僵,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不是慕容琛。
或者說,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慕容琛。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清明,隻有一片駭人的血紅,瞳孔縮成了危險的針尖狀,死死地鎖定了她這個闖入者。
一股殺氣,鋪天蓋地而來。
阮棠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黑影就疾速掠至眼前。
下一秒,她的脖子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掐住,整個人被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窒息感瞬間湧來,她拚命掙紮,雙手去掰那隻手,卻無濟於事。她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看到他那張扭曲而陌生的臉。
這就是被蠱蟲控製的慕容琛嗎?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意識開始模糊,肺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她想,她大概就要死了。死在這個她費盡心機想要依靠的男人手裏。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雙血紅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掙紮。
掐著她脖子的手,力道似乎鬆動了那麽一絲絲。
是他!是慕容琛自己的意誌在反抗!
阮棠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對著殿外驚恐的眾人嘶喊:“離……醉!快……快叫離醉!”
福安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慕容琛眼中的掙紮越發劇烈,掐著她的手時鬆時緊,仿佛有兩個靈魂在他的身體裏搏鬥。
就在阮棠以為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清瘦的青衫身影,提著藥箱,疾步跨入殿中。
“娘娘,請退後!”來人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離醉來了。
他看了一眼被高舉在半空的阮棠,又看了一眼狀若瘋魔的慕容琛,眉頭緊鎖。他沒有半分遲疑,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巧的香爐,點燃了裏麵的特製熏香。
一股奇異的草木清香迅速在殿內彌漫開來。
慕容琛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掐著阮棠的手終於鬆開。
阮棠跌落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來之不易的空氣。
離醉趁機上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排銀針,他看準時機,快如閃電地將數根銀針刺入慕容琛頭頂的幾處大穴。
慕容琛身形一滯,動作變得遲緩下來。
“蠱蟲最活躍的時候,也是它最脆弱的時候。”離醉沉聲對旁邊的阮棠解釋了一句,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溫潤的白玉小盒,打開盒蓋,裏麵竟是一隻沉睡的金蠶。
他將玉盒湊到慕容琛心口處,口中念起晦澀的咒文。
隻見慕容琛心口的衣衫下,有什麽東西在快速地遊走,最後匯聚到一處,皮膚上鼓起一個駭人的小包。那小包掙紮著,衝撞著,似乎想逃離,卻又被玉盒裏的金蠶氣息所吸引。
離醉眼中精光一閃,用一根銀針精準地刺破了那個鼓包。
沒有血流出。
一條通體漆黑、形如蜈蚣的細長蟲子,被銀針的力道挑了出來,徑直落入早已準備好的玉盒中。離醉眼疾手快地合上盒蓋,那蠱蟲在盒中瘋狂衝撞,發出“嘶嘶”的聲響,卻再也無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