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沉重的身軀向後栽倒,發出一聲悶響。
阮棠下意識地撲過去,卻被他帶著一起摔在地上,震得她五髒六腑都錯了位。
她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去探他鼻息,那平穩溫熱的氣流拂過指尖,她整個人才泄了力氣,癱軟下來。
喉嚨火燒火燎的,脖頸上那圈指痕更是鑽心地疼。
她撐著地,勉強對一旁收拾藥箱的離醉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多謝…離公子…”
離醉將那個關著蠱蟲的玉盒收好,動作頓了頓,隻躬身回了一禮。
“陛下需靜養,切勿擾動。”
阮棠啞聲吩咐等在門口的福安。
“備厚禮,好生送離公子出宮。”
“奴才遵命。”福安領著離醉,兩人腳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裏。
興寧侯府的院門被輕輕推開。
“你可算回來了。”一盞燈籠的光暈從暗處亮起,照亮了門前的一小片地,李璿提著燈快步走過來,語氣裏全是壓不住的急切。“棠姐姐呢?她沒事吧?宮裏頭……”
“嗯。”離醉隻應了一聲,繞過她往裏走。
李璿趕緊跟上,燈籠的光晃來晃去,將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宮裏是不是特別嚇人?我聽人說,那位陛下他……”
“何止是不好。”離醉哼了一聲,找了張石凳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簡直就是個瘋子。我真不明白,阮棠她圖什麽?為了那麽一個男人,命都差點沒了。”
在他看來,阮棠有才有貌,完全可以離開皇宮,尋個安穩的地方度過餘生。何苦要在那吃人的地方,將自己的性命係在一個喜怒無常的帝王身上。
李璿卻搖了搖頭,在燈火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她愛他。”她輕聲說,“你不知道,離醉哥哥。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子的,明知是火,也會撲上去。什麽都願意為他做,哪怕是死。”
離醉喝茶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眼神裏帶著幾分好笑和不以為然。
“你又沒談過戀愛,你懂什麽。”
李璿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臉頰悄悄地紅了,燈籠的光暈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垂下眼,不敢去看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過了一會兒,她才鼓起勇氣,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那你呢?蠱蟲已經解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離醉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答得幹脆利落。
“我?我要走了。天大地大,總有地方去。”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對麵的少女,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眼裏的光,悄然黯淡了下去。
……
慕容琛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他睜開眼,盯著明黃色的帳頂,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隨即,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席卷而來。那股盤踞在他腦中,時時刻刻折磨著他的撕裂般的頭痛,消失了。連帶著那股總是無端燃起的暴戾和煩躁,也一並無影無蹤。
他坐起身,動了動筋骨,隻覺得渾身舒泰。
殿內很安靜,空氣裏殘留著淡淡的藥草香。他環顧四周,殿內一片狼藉,桌倒椅翻,滿地都是碎瓷片,像是經曆了一場浩劫。
他皺了皺眉。
昨晚……發生了什麽?
他的記憶有些混亂,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他隻記得自己頭痛欲裂,然後……然後阮棠闖了進來。再之後,似乎有個穿青衫的人,在他頭上紮了幾針。
其他的,便是一片模糊的血色和狂躁。
他掀開被子下床,一旁的內侍聽到動靜,連忙進來伺候。
“陛下,您醒了。”
內侍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慕容琛坐在床沿,任由內侍為他穿上常服,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脖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被扼住的痛感,讓他眉心微蹙。
昨夜的記憶很混亂,像一團被攪渾的墨。
“人呢?”他忽然開口。
內侍替他係著玉帶的手一抖,低著頭,不敢回話。
慕容琛心裏一沉,聲音也跟著涼了下來。
“朕問你,阮棠呢?”
“回陛下……阮姑娘在偏殿,陪著小皇子。”
慕容琛沒再多問,抬腳便朝著偏殿走去,他想看看她,順便……也看看那個能讓他心裏莫名安寧的小東西。
可他剛走到偏殿門口,就被一個人攔了下來。
如鳶“噗通”一聲跪在他麵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卻還是張開了雙臂,死死地擋住了門。
“陛下,姑娘她……她受了驚,才剛歇下,實在不能見駕。”
慕容琛的腳步停住了。
不能見駕?
他堂堂天子,要見自己的女人和兒子,竟被一個宮女攔在了門外?
“滾開。”
“陛下……”如鳶哭著搖頭,就是不讓,“求陛下開恩,讓姑娘好好歇著吧,求您了……”
慕容琛心裏的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頂了上來。
他昨夜才從失控中救了她,她今日就敢給他擺這種臉色?
他沒再看那個不知死活的宮女,猛地一甩袖,轉身大步走回了養心殿。
福安正指揮著小太監們收拾殿內昨夜留下的一片狼藉,見他這副模樣回來,嚇得腿都軟了,連忙跪下請罪。
“都給朕滾出去!”
宮人們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福安正要跟著走,卻被叫住了。
“你留下。”
福安的身子一僵,冷汗順著額角就下來了。
慕容琛坐在唯一還算完好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事。一些很重要的事。
“福安。”
“奴才在。”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慕容琛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一五一十,給朕說清楚。若有半句假話……”
福安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回陛下……昨夜,您……您蠱毒發作,在殿內……砸了所有東西。”
他不敢抬頭,隻能憑著記憶,將那恐怖的一幕說了出來。
“後來……後來阮姑娘不顧阻攔,衝了進來,您……您就……”
“朕就如何?”慕容琛的聲音裏帶上了危險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