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奏折被狠狠砸在地上,內侍們嚇得跪了一地,連呼吸聲都快沒了。
就在這人人自危的當口,阮棠抱著孩子,出現在了門口。
守門的內侍總管高德庸一見她,魂都快嚇飛了,連忙躬著身子迎上來,壓著嗓子。
“我的小祖宗!您怎麽來了?陛下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您快……”
阮棠懷裏的小家夥似乎是被裏頭的動靜驚著了,小嘴一癟,發出了委屈的哼唧聲。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看也沒看高德庸,隻輕聲開口。
“高總管,本宮來給陛下送碗安神湯。”
“陛下,小皇子一直哭鬧不休,喂了奶也哄不好,奴才們都沒法子。”她抱著孩子,一臉的無措和焦急,“方才奴婢抱著他經過這兒,他一看見禦書房的門,就不哭了,還一個勁兒往裏瞧,小手直撲騰……”
這借口拙劣得可笑。
可偏偏,慕容琛就吃這一套。
他會皺著眉,從一堆奏折裏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嘴上說著“胡鬧”,卻還是伸出了手。
“抱過來,朕瞧瞧。”
小家夥一到他懷裏,果然就咯咯地笑起來,小手抓著他胸前的衣襟,咿咿呀咿呀地叫著,仿佛見到了最親近的人。
慕容琛那滿腔的怒火,就這麽被澆熄了。
他抱著孩子,原本要對某個辦事不力的大臣降下雷霆之怒,話到嘴邊,看著懷裏那雙清澈無邪的眼睛,硬生生就拐了個彎。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滾回去,重做!”
聲音依舊沉厲,卻沒了往日的殺伐之氣。
跪在地上的大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心裏對那位素未謀麵的小皇子,簡直感激涕零。
漸漸的,這成了禦書房的常態。
慕容琛自己似乎也習慣了。他從一開始抱著孩子時全身僵硬,到後來已經能熟練地單手抱著,另一隻手還能批閱奏折。
他甚至發現,有這個小東西在旁邊咿咿呀呀地鬧著,他批閱奏折的效率,反而更高了些。那些朝堂上的煩心事,似乎也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的眉眼,柔和了許多。
慕容琛揮退了跟在身後的內侍,獨自一人往偏殿走。
他已經習慣了。
無論前朝的奏折堆得多高,臣子們的爭執多煩人,隻要拐到這兒來,聽聽裏頭的動靜,心裏那股無名火就能壓下去。
今日也是。
還隔著一段距離,殿裏就傳來稚兒咯咯的笑,還有阮棠溫聲的哄勸。
他緊繃了一天的肩背鬆弛下來,連步子都放輕了。
繞過繪著山水的烏木屏風,他腳步一停。
不是他想見的母子嬉鬧。
阮棠背對他跪坐在軟墊上,手裏攥著一頁信紙,正往袖子裏塞。
那動作快得像被什麽燙了一下。
周遭的暖意倏忽散盡。
阮棠像是後背長了眼睛,整個人都繃住了,一點點地,回過頭來。
在看清來人的一瞬,她手裏的信紙沒拿穩,輕飄飄地就要滑落。
她又猛地一抓,將那頁紙死死攥回了掌心,指節捏得發白。
“陛……陛下……”
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
慕容琛沒說話,隻一步步走過去。
龍靴踩在光潔的地磚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阮棠的心口。
他在她麵前站定,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什麽東西,這麽見不得人?”
聲音不高,卻沉得能砸在人骨頭上。
阮棠垂著頭,不敢看他,攥著信紙的手藏在身後,整個人縮成一團。
“拿來。”慕容琛又重複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阮棠的心上。
他的耐心正在告罄。
阮棠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她閉了閉眼,雙手顫抖著,將那封信,舉過頭頂。
慕容琛一把將信紙抽了過去,展開。
信上的字跡,他並不熟悉。但信紙末尾那個小小的印鑒,他卻再熟悉不過。
興寧侯府,李家的印鑒。
李府……李琅……
慕容琛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暴戾的怒氣,從他心底轟然炸開,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了這個女人之前的身份,她是興寧侯世子李琅的妻子!
好,好得很!
她人進了他的皇宮,為他生下了皇子,竟然還敢同前夫家私相往來!
她把他當什麽了?把大炎的皇子,又當什麽了?
“阮棠!”
慕容琛猛地攥緊了信紙,那張俊美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額角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女人,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好大的膽子!”
那聲“你好大的膽子”砸下來,殿內死一般寂靜。
阮棠渾身一抖,伏在地上的身子縮得更緊。她能感覺到頭頂那道目光,像是要把她的骨頭一寸寸碾碎。
她不能就這麽認了。
“陛下,您誤會了。”她抬起頭,迎上那雙燃著滔天怒火的黑眸,聲音抖得厲害,卻竭力保持著清晰,“這封信……不是李琅寫給臣妾的。”
慕容琛冷笑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讓殿內的寒氣更重了幾分。他根本不信。
“那是誰?興寧侯府除了他,還有誰敢給你寫信?”他手裏的信紙被捏得變了形,仿佛隨時都會化為齏粉。
“是李琅的堂妹,李璿。”阮棠飛快地說道,生怕慢了一瞬,就會被判了死刑,“信中所提,也並非私情,而是……而是為了給陛下尋醫。”
“尋醫?”慕容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俯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給朕尋醫?阮棠,你編的借口,能不能用點心?”
下頜骨傳來劇痛,阮棠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臣妾不敢欺瞞陛下。”她一字一句道,“信中提到的離醉,是江湖上頗有聲名的神醫,擅解奇毒。臣妾聽聞陛下時常頭痛難忍,夜不能寐,便……便想請他來為您看看。隻是此事凶險,離醉又是李家遠親,臣妾才隻能通過李璿與他聯係,萬不敢聲張。”
她不敢說出那個“蠱”字。
帝王之軀,身中南疆奇蠱,這是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秘密。她賭,賭慕容琛雖然多疑,但更在意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