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慕容琛低頭看看自己袖子上的汙穢,又看看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女人,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他想發火,想把懷裏這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扔出去。

可就在他怒氣升到頂點的瞬間,懷裏那個闖了禍的小家夥,仿佛感覺到了他的情緒,非但沒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純淨無邪的、傻乎乎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道暖陽,瞬間就照進了慕容琛陰霾密布的心裏。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戾氣,在那一笑麵前,竟然……煙消雲散了。

他甚至覺得有些荒唐。

他慕容琛,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人,竟然會被一個嬰兒的笑給弄得沒了脾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是有些別扭地移開視線,對著地上還跪著的阮棠,吐出幾個字。

“起來。”

聲音低沉,卻沒了寒意。

阮棠僵著不動,額頭幾乎要嵌進冰涼的地磚裏。

慕容琛的耐心顯然不多,他抱著那個小東西,別扭地側過身,聲音更沉了些:“朕讓你起來。還不至於同一個奶娃娃置氣。”

他喉嚨動了動,又生硬地補上一句。

“朕又不是什麽濫殺無辜的昏君。”

這話出口,殿內伺候的內侍們連呼吸都停了。

阮棠這才敢撐著發軟的手臂,慢吞吞地爬起來。

她垂著頭,視線從那片明黃龍袍上迅速擴大的濕痕,移到他懷裏那個正咧著沒牙的嘴傻樂的罪魁禍首身上。

一個念頭就這麽撞了進來。

她往前挪了一步,聲音還帶著顫。

“陛下,孩子鬧了這半天,臣妾先抱他回偏殿。”

“今日之事,皆因臣妾而起,害陛下動了氣,是臣妾的罪過。”

她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

“陛下為國事操勞,實在不該再為這些瑣事傷神。不如……臣妾鬥膽,請離醉先生來為您請個平安脈,您看可好?”

阮棠這句“請離醉先生來為您請個平安脈”,說得又輕又快,帶著試探,也帶著孤注一擲的冒險。

她不敢抬頭,隻能從眼角的餘光裏,看到慕容琛那雙繡著金龍的皂靴,紋絲不動。

她是在賭。

賭這個男人對自己和孩子,並非全無半分在意。賭他那句“朕又不是什麽濫殺無辜的昏君”,有那麽一點真心。

慕容琛確實沒動。他抱著懷裏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那片已經開始變幹的黃漬,神情複雜。

請平安脈?

他身體好得很,哪裏需要請什麽脈。這女人,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竟然敢拐著彎說他身子不爽。

可她那副小心翼翼、滿是關切的模樣,又讓他心底那點剛壓下去的火氣,怎麽也燒不起來。

他慕容琛活了二十七年,還從沒有人敢這樣關心他的身體。那些大臣、後妃,見了他哪個不是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個字就人頭落地。

偏偏是這個女人……

他懷裏的小家夥似乎是玩累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小腦袋在他臂彎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睡了過去。那均勻的、帶著奶香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手臂,帶來一種陌生的、安寧的感覺。

慕容琛的心,莫名地又軟了一分。

他瞥了阮棠一眼,看著她那緊繃的、纖弱的背影,終究還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嗯。”

一個極輕的音節,卻讓阮棠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她整個人都軟了,幾乎要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成了。

她賭對了。

慕容琛抱著孩子,轉身就往內殿走,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和別扭:“還愣著做什麽?朕要去換身衣裳。”

“是,臣妾遵命。”阮棠連忙應聲,立刻揚聲吩咐宮人去太醫院傳話。

她看著慕容琛抱著孩子離去的背影,男人高大的身形,因為懷裏多了一個小小的嬰兒,顯得有些滑稽,卻又奇異地透出一股溫情。

阮棠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萬千思緒。

這隻是第一步。

離醉先生來得很快,背著藥箱,步履沉穩。

他先是給慕容琛請了脈,慕容琛坐在榻上,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臉色依舊不怎麽好看,卻也沒發作。

離醉撚著胡須,診了半晌,最後隻說陛下龍體康健,是思慮過甚,肝火有些旺,需得靜心。

慕容琛對此不置可否,隻不耐地揮了揮手,讓他開了方子就趕緊退下。

阮棠親自將人送到殿外。

廊下風燈搖曳,光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停住步子,對著離醉的背影,極輕地喚了一聲。

“離醉先生。”

離醉回身,神色一如既往地平和。

“娘娘有話請講。”

“先生方才說,陛下肝火上亢。”阮棠斟酌著,話在嘴邊繞了幾圈才出口,“臣妾鬥膽,想請教先生,除了喝藥,可還有什麽法子……能讓陛下心裏舒坦些?”

離醉那雙看過無數病痛與人心的眼,隻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沒直接回答,反倒問了一句:“娘娘可是瞧出了什麽門道?”

這話問得直接,阮棠心口一窒。

她索性也不再遮掩。

“不瞞先生,臣妾留意到,陛下這幾日,似乎隻有抱著小皇子時,才算得上平和。方才小皇-小皇子淘氣,陛下本已動了真怒,可小皇子一笑,陛下的火氣……就那麽散了。”

她將方才殿內那幾乎要掉腦袋的驚險,說得雲淡風輕。

離醉聽完,捋著胡須的手一頓,隨即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小皇子是陛下血脈,父子天性使然。再者,嬰孩之心,純淨無垢,那份天真,確能滌**鬱結。”

他看向阮棠,話語裏多了幾分確信。

“娘娘的法子,比老夫的方子管用。讓小皇子多伴在陛下身側,對龍體有益無害。”

阮棠要的,就是這句話。

從太醫口中說出來的,分量自然不同。

她深深一福。

“多謝先生指點。”

禦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