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比任何暴怒和斥責,都更讓阮棠感到心寒。

他這是在逼她。

逼她在他和李琅之間,做一個選擇。一個在她看來,荒唐至極,卻在他那裏,重於泰山的選擇。

他竟然覺得,她會為了李琅,放棄他,放棄他們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刺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甚至帶著幾分自毀般決絕的眼睛,忽然明白,蠱蟲已經將他的理智,侵蝕到了何種地步。

她不能走。

她若是走了,誰來給他解蠱?誰來阻止周王的陰謀?誰來護著他和阿安?

“我不選。”阮棠搖了搖頭,眼眶有些發熱,她強行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她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冰冷的懷裏。

“我哪裏都不去,我就要陪著您和阿安。”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討好和撒嬌的意味,“李琅的死活,與我無關。我隻在乎您。您別生氣了,好不好?您要是真的看他不順眼,打他一頓,貶他的官,怎麽都行。別為了個不相幹的人,髒了您的手,也亂了您的心。”

她仰起頭,踮起腳尖,試圖去親吻他的下巴。

這是她慣用的招數,也是過去每一次,都能讓他心軟的辦法。

可這一次,她失敗了。

慕容琛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抱著,那具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在她吻上來的前一刻,他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將她推開。

阮棠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才堪堪站穩。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濃墨,和深深的失望。

“又是這樣。”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每次都想用這副樣子來蒙混過關。”

“阮棠,朕這次不想再看你演戲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她看不懂。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王德全!”

守在殿外的王德全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陛下。”

“擺駕鍾粹宮。”慕容琛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德全愣住了。鍾粹宮?那是林貴人住的地方。陛下已經多久沒踏足後宮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殿內失魂落魄的阮棠,心裏咯噔一下。

“……是。”他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外麵就響起了太監宮女們傳駕的動靜。

阮棠就那麽站著,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寧願去找別的女人,也不願意再碰她一下。

他就這麽……厭惡她了嗎?

翌日。

天剛蒙蒙亮,一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養心殿。

陛下昨夜留宿鍾粹宮,龍心大悅,今晨下旨,晉林貴人為嬪,賜號“婉”。

如鳶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阮棠正坐在窗邊,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下麵一片青影。

“姑娘……”如鳶看著她憔悴的樣子,心疼得不行,“您別跟自個兒過不去了。陛下他……他就是一時在氣頭上。”

阮棠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做給她看,故意要傷她。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疼。可她清楚,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李琅還在天牢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慕容琛的病,也拖不起。

她必須把他拉回來。

“陛下現在何處?”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如鳶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回道:“還在……還在婉嬪娘娘那裏。”

阮棠站起身,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衣。“備水,梳洗。”

婉嬪的鍾粹宮,從未像今日這般熱鬧過。

宮殿內外,擠滿了前來道賀和看熱鬧的宮人,一個個臉上都堆著諂媚的笑。

阮棠到的時候,宮門口的太監正想攔,可見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身後跟著的如鳶,又有些不敢。誰不知道,這位才是養心殿裏真正的主子,哪怕現在失了勢,也不是他們這些奴才能得罪的。

通傳的太監剛進去,很快就出來了,對著阮棠躬了躬身。“阮姑娘,陛下請您進去。”

那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阮棠麵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一進正殿,就聞到一股子甜膩的熏香。慕容琛正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新晉的婉嬪則跪坐在他腳邊,正小心翼翼地剝了一顆晶瑩的葡萄,巧笑嫣然地遞到他嘴邊。

“陛下,您嚐嚐,這是今早剛從西域送來的,甜著呢。”

慕容琛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剛走進來的阮棠身上。他張開嘴,將那顆葡萄吃了進去,臉上露出一抹說不清是享受還是嘲弄的笑意。

“你怎麽來了?”他明知故問。

他以為會看到一張嫉妒、憤怒、或是委屈的臉。

可阮棠的臉上,什麽都沒有。

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個婉嬪一眼,仿佛她隻是個無足輕重的擺設。

她對著慕容琛,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然後開門見山。

“臣妾是來,繼續跟您說李琅的事。”

慕容琛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婉嬪遞葡萄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阮棠像是沒有察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興寧侯府的老侯爺,也就是李琅的父親,曾在先帝禦駕親征時,為先帝擋過一箭,險些喪命。這是朝中老臣人盡皆知的事。”

“您今日若以一個莫須有的謀反罪殺了李琅,天下人會如何看您?他們會說,大炎的天子,忘恩負義,刻薄寡恩。連救駕功臣的後代都容不下。”

“周王會拿著這件事大做文章,那些本就對您心存忌憚的世家,會更加離心。您好不容易穩住的朝局,會因為一個李琅,再次動**。”

她不提私情,不提對錯,隻說利弊,隻談江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冷靜的、鋒利的刀,將慕容琛精心布置的這場“示威”和“懲罰”,割得支離破碎,暴露出底下那個幼稚又可笑的核。

他想看的,是她為他吃醋,為他心痛。

可她關心的,卻還是那個男人,甚至為此,不惜搬出先帝,搬出江山社稷來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