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侯府。
李琅一個人坐在空****的院子裏,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那日從宮裏逃出來,他便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人也像是傻了。整日不出門,就對著一棵光禿禿的梅樹發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娶阮棠過門的時候。
她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廊下,手裏做著針線,不吵不鬧。
曾幾何時,他隻覺她沉悶如朽木,避之唯恐不及。誰知那份被他親手摒棄的沉靜,竟成了此刻遙不可及的慰藉,是他此生再難企及的安穩。
是他,是他親手將她推入了那座吞噬骨血的深宮。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追憶?
唇邊逸出一抹苦澀的弧度,李琅仰頭,任由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
轟然巨響!府邸大門應聲洞開,仿佛被無形巨獸撞碎。一股玄黑的鐵流決堤般湧入,甲胄森然,殺氣凜冽。為首者,是一張陌生的、淬著寒意的麵孔。
“哥!”李璿的驚呼聲撕裂了院中的死寂,她從內院奔出,見此陣仗,一張俏臉瞬間血色褪盡。“你們……你們要幹什麽!”
那統領的目光甚至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徑直逼至李琅跟前。他冷漠地從懷中抽出一卷明黃,那顏色刺得人眼生疼。
“陛下口諭!”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字字如冰雹砸落,“興寧侯世子李琅,勾結逆黨,圖謀不軌,證據確鑿!即刻拿下,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謀反?
李琅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酒,也醒了。
“不……我沒有!這是汙蔑!”他失聲叫道。
可沒人聽他辯解。兩個禁軍上前,將他死死按住,反剪了雙手。
“放開我哥!你們憑什麽抓人!”李璿衝上去,死死地抱著李琅的腿,哭喊著。
“滾開!”那統領一腳將她踹開,眼神冰冷,“違抗皇命者,同罪論處!”
李琅被人拖著往外走,他回頭,看著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知道,不是謀反。
是因為阮棠。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終究還是容不下他。
李璿眼睜睜看著哥哥被拖走,像一條死狗。她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似的往外跑,卻被門口的侍衛攔住。
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絕望之中,她想到了一個人。
阮棠。
現在能救哥哥的,隻有她了。
李璿也顧不上許多,連夜讓人備了馬車,用最快的速度,將一封求救信送到了宮門前,交到了一個相熟的小太監手裏。
養心殿裏,阮棠剛剛哄睡了慕容安。
她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心裏總覺得不安。
周王今日來過之後,慕容琛就一直沒說話,一個人坐在那裏,周身的氣息冷得嚇人。
就在這時,如鳶腳步匆匆地從外麵走了進來,臉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她將一封信遞了過來,“興寧侯府……出事了。”
阮棠接過信,飛快地看完,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了。
李琅,以謀反罪,被下了天牢。
是慕容琛做的。
是周王那番話,點燃了他心裏的火。
阮棠不喜歡李琅,甚至恨他。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因為自己,死於一場莫須有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李琅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聯係上離醉的唯一線索。
他要是死了,誰來幫她找人給慕容琛解蠱?
阮棠攥緊了手裏的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看著內殿那道緊閉的門,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她不能再讓他錯下去了。
她推開內殿的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慕容琛背對著她,獨自坐在窗邊,窗戶大開著,深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寬大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沒有點燈,整個人都陷在月光投下的陰影裏,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周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阮棠將手裏的信紙攥成一團,藏進袖中,然後才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陛下,夜深了,當心著涼。”她伸出手,想去為他關上窗。
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他截住。
他的手很冷,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力氣卻大得驚人。
“你都知道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有些飄忽。
“興寧侯府的事,是您做的。”阮棠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慕容琛終於轉過頭來。
月光下,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雙眼睛裏翻湧著的情緒,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沉。他沒有否認,隻是就那麽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
“你來,是想為他求情?”
阮棠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周王的目的達到了。他成功地將李琅這根刺,又一次深深地紮進了慕容琛的心裏。
她抽回自己的手,沒有回避他的目光。“臣妾知道,您心裏有氣。可李琅他,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慕容琛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笑聲裏卻沒有半分暖意。“阮棠,你是不是忘了,朕是皇帝。朕說他該死,他就是罪該萬死。”
那股子熟悉的,不講道理的偏執又回來了。
“他勾結逆黨,意圖謀反,證據確鑿。”他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塊,砸在阮棠心上。
“您知道那是汙蔑。”阮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您隻是……隻是在氣我。”
氣她為了李琅,不惜以死相逼。氣她到現在,還要為那個男人說話。
慕容琛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D代之的,是一種讓她感到陌生的疲憊和冰冷。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朕給你一個選擇。”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要麽,讓他死。朕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你依舊是朕的女人,是阿安的母親。”
阮棠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要麽……”他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的冰涼讓她控製不住地顫抖了一下,“你帶著你的孩子,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朕麵前。朕可以饒他不死,讓他滾回他的興寧侯府,繼續當他的世子爺。”
“從此以後,你們是死是活,都與朕再無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