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榮安堂的張嬤嬤就親自過來了,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世子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雪河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阮棠。

阮棠放下手裏的梳子,神色平靜地站起身:“有勞嬤嬤帶路。”

榮安堂裏,謝氏正歪在榻上,由著丫鬟給她捶腿,眼皮都沒抬一下。

見阮棠進來請了安,她才慢悠悠地睜開眼,指了指旁邊小幾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宣紙和經書。

“我近來總覺得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多念念經才好。”謝氏說著,瞥了阮棠一眼,“你呢,是家裏的兒媳,這為長輩分憂,也是你分內的事。”

“這裏是五十份地藏經,天黑之前抄完。抄不完,晚飯也就不用吃了。”

雪河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份!

別說天黑前,就是不眠不休抄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抄得完!

這老虔婆分明就是故意刁難!

阮棠卻像是沒聽出話裏的刁難,臉上不見半點怒意,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是,兒媳遵命。”

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反倒讓謝氏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沒處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地堵著。

謝氏心裏頭不痛快,擺了擺手,連多看她一眼都懶得。

“去偏殿抄吧,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是。”

阮棠應了一聲,便讓雪河抱著那堆經書,跟著張嬤嬤去了偏殿。

偏殿裏許久沒人來,積了層薄灰,透著一股子陰冷。

阮棠卻像是沒察覺,不緊不慢地鋪開紙,研好墨,提起筆,竟真的就這麽一筆一劃地抄了起來。

雪河在旁邊看著,急得眼圈都紅了。

“小姐,這五十份,怎麽可能抄得完啊!這老夫人分明就是故意折騰您!”

“我知道。”阮棠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落下清秀的字跡。

“可若是不抄,她便有了由頭,到時候鬧起來,吃的苦頭隻怕更多。”

“那……那也不能就這麽由著她欺負啊!”雪河急得快哭了,“咱們總得想個法子!”阮棠終於停下筆,端起旁邊早就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淡淡地開了口。

“放心,會有人來幫我們的。”她這話裏透著一股篤定,讓雪河心裏那點焦躁莫名就安穩了些。

雖然還是不明白,但小姐說的話,總不會錯的。

雪河吸了吸鼻子,也搬了個凳子坐到旁邊,主動拿起另一支筆。

“那奴婢也幫您抄!能抄一點是一點!”主仆二人就這麽在冷清的偏殿裏抄起了經文。

日頭漸漸西斜,眼看著天就要黑了,那小山似的經書也不過才下去一小遝。

就在這時,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偏殿的門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麵撞開。

李璿氣衝衝地闖了進來,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娘!你這是做什麽!五十份地藏經,你是想把嫂子活活累死嗎?!”

謝氏正閉著眼享受丫鬟的捶捏,被這一下嚇得一哆嗦,睜開眼就瞧見自己女兒跟個炮仗似的杵在跟前,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你嚷嚷什麽!沒規沒矩的!”

“我就是沒規矩了!”李璿的嗓門比她還大,幾步衝到她麵前,眼睛都氣紅了,“嫂子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折騰她?”

“你!”謝氏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坐起身,指著李璿的鼻子,“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為了一個外人,你竟敢這麽跟我說話!”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嫂子!”

李璿梗著脖子頂了回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謝氏一口氣沒上來,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她喘不過氣。

她指著李璿,嘴唇哆嗦著,想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

話沒說完,她眼睛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就往後倒了下去。

阮棠瞧著謝氏這樣,察覺到不對勁,急忙喊道。

“母親!您怎麽了?!”

阮棠剛要伸手去扶,就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推開。

李琅滿臉陰沉地擋在她麵前,“滾開!別在這裏礙眼!”

他穩穩扶住謝氏, 轉頭吩咐,“快去請郎中!”

郎中很快就背著藥箱趕來了,一番望聞問切,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說是急火攻心,開了幾副安神的方子。

李琅聽完之後,臉色愈發難看,一把揮開大夫遞來的藥方。

“庸醫!連個病因都瞧不出來!快!去把謝姑娘請來!”

他轉頭衝著門外的小廝吼。

又是謝雲皎。

阮棠垂下眼,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這倒是省了她的事了。

她正愁著怎麽找個由頭離府,去西郊的避暑山莊跟慕容琛來一場偶遇,李琅這就把機會送到了她手上。

謝雲皎一進府,李琅和謝氏怕是巴不得她這個礙眼的趕緊消失。

阮棠不再理會那邊的雞飛狗跳,帶著雪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榮安堂。

一回到荷香苑,雪河就忍不住擔憂地問:“小姐,老夫人她不會有事吧?”

“放心,死不了。”

阮棠坐到窗邊,神色已經恢複了平靜。

她心裏盤算著離府的事,目光不經意間一掃,落在院角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是妙清。

那丫頭正假意擦拭著廊下的柱子,一雙眼睛卻賊溜溜地往屋裏瞟。

這個李琅安插進來的眼線,留著始終是個禍害。

萬一自己離府的計劃被她捅了出去,可就前功盡棄了。

阮棠心念電轉,一個主意很快就在心頭成型。

她站起身,施施然走到梳妝台前,當著外麵那雙窺探的眼睛,打開了一個梨花木的首飾匣。

她從裏麵取出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簪,簪頭還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南海明珠,在光下熠熠生輝。

阮棠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將發簪比在鬢邊,又狀似隨意地問身旁的雪河:“你說,這支簪子,璿兒戴著可好看?”

雪河眼睛都看直了,連連點頭:“好看好看!這麽好的東西,小姐您要送給二小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