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冬天,一碗村爆出了一樁新聞,候月梅秋天賣菜,結識了一位河南來的菜販子,領到家裏住著不走。那菜販子好一張嘴,說的村裏人人信服,連繼續當著村會計的趙柱子,也佩服得讚不絕口,揚言明年春天自己家要以種菜為主,讓這位能人販到南方的大城市,掙的錢比種糧肯定高多了。村裏的人們也都躍躍欲試,恨不能春天馬上到來。那河南人由此成了村裏見廣識多的一個未來的財神,家家殺豬宰羊,這位財神能人都是坐上客,把外麵的大千世界說的傳奇無限。這樣的人物候月梅自然寸步不離地跟著,也就處處沾光不少。慢慢的人們知道,那能人在南方的家裏,老婆已經病故了,兩個娃跟著爺爺奶奶。能人是整年都在外邊走南闖北做生意,村裏就有熱心的人,其實是應候月梅的私下所托,出麵為兩人說合。外來的能人半推半就,與候月梅名正言順地結成了夫妻。

為了結婚,能人大把地花錢,在村裏買了現殺的肥豬,候月梅把自己家養的幾隻羊也宰了,又拿出近兩年賣菜掙下的積蓄,到公社買回成箱的煙酒,把全村的人都請到,強調婚禮的當天不收一分禮錢,全部免費招待。按能人的說法,就是要請一碗村的老少爺們,過一天免費的大吃大喝節日。

結婚的那天,鄰村的一個有名的炒菜手被請過來掌廚,鄰裏的婆姨女子都成了做飯的幫手。一大早,村人們就都過來吃禾餎麵,一個個臉色發光,熱汗淋漓,吸溜咂嘴與讚譽之聲響成一片。兩個人前半晌的婚禮搞得比年輕人結婚還熱鬧,那能人也大方,人們要求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有些要求難度高,候月梅不好意思,能人連哄帶騙趁其不備就表演了,引得人們哄笑成一片,使得村裏年輕的女娃不好意思看,都躲避到了別處。中午的時候,酒宴開席,猜拳行令之聲向成一片,酒氣肉香更是在候家及其鄰居的院子裏彌漫。

遇上這等便宜事,嗜酒如命的高鎖鎖自然不會缺席。由於他在多次酒席上的表現,胖女候在前一天晚上,對瘦猴丈夫耳提麵命了五條注意事項。其中的一款,要求他酒可以喝,隻是不準喝醉,要是喝醉了愛死哪就死哪去,這個家就再別想回來了。為了能去,高鎖鎖不情願地接受了。

受此壓抑,中午的喜酒高鎖鎖沒敢放肆喝,可是禁不住由中午到傍晚的猜拳喝酒的熱鬧,在太陽落山的時候,高鎖鎖還是吃得肚皮溜圓,喝得酩酊大醉,身子發熱就把棉衣脫了,張牙舞爪地揮舞瘦弱的手臂,硬要與剛剛贏過他的人較量輸贏。

別人看他喝多了,躲開了又被他死纏硬磨地揪住不放。有人建議說:"把這鬼孫子徹底給灌醉了,讓他沒力氣站起來,就不會來糾纏了。"別人就與他耍著心眼,奸著拳法比劃。高鎖鎖輸了又輸,喝了又喝,最後控製不了自己,當著眾人的麵解開褲子撒尿。坐在酒桌上的人們一哇聲地咒罵他,有人過來把他往開推。高鎖鎖提著褲子的手就鬆脫了,褲子落在腳麵上,剛剛撒的尿水一片水濕滲了上去。

趙五嬸過來笑罵看熱鬧的眾人,幫高鎖鎖把褲子提起來,又係緊了褲帶,說:"你個愣貨,人家喝的是水,灌你喝的是酒,你還不喝死了。趕緊回家去吧。"五嬸又連聲問:"胖女子哪去了,誰去找找,讓把她男人領回去啊。喝成這個樣子,羞恥心都沒了,多丟人。"胖女候沒有出現,高鎖鎖憑著僅餘的一點點意識,東倒西歪往家裏走,一路上打一個酒隔停頓半天,跌倒了再勉強爬起來,想著往西邊走,卻不由自主側向了西南,短短的幾百米距離,磨蹭了足足一個小時。肚裏酒的後勁越來越大,人的神智就越來越模糊,都回到家門口了,嘴裏嘰哩咕嚕著,手卻舉不起來,就用頭去撞門。胖女候在屋裏罵聲震得窗戶紙簌簌發響,就是不給醉鬼開門。

高鎖鎖走了,扶著牆根,挪到了院門一側的豬圈牆邊。豬圈牆裏邊挖深了有半人高,外邊的高度一尺還不足,高鎖鎖身子軟軟地爬在上麵,頭重腳輕就摔到了豬圈裏。這一跌,驚得正在窩裏鼾睡的一大一小兩口豬,激靈靈跑了出來,圍著高鎖鎖又哼又嗅又拱,最後重又安心回到了窩棚裏。大概是趨暖的本能,高鎖鎖在豬圈裏懵懂了一會,跟著兩頭豬爬進了窩棚,擠在豬中間睡著了。

高鎖鎖睡過去多久,肚裏的酒開始作亂,張口哇地吐了出來。這一吐就沒停下來,酒水和吃進肚裏的飯食,被胃液發哮後,刺鼻的味道在豬窩棚裏濃烈著,兩口豬從鼾睡中被這味道給誘醒了,爬起來回轉了身子搶食。

穢物被吃掉了,穢物裏的酒精在豬的體內起了作用,那口喂著準備過兩天宰殺的大年豬,先是用長嘴舔著高鎖鎖嘴和臉上的穢物,後來開始把他的嘴和鼻子隻一口就咬掉了。酒鬼高鎖鎖被酒精深度麻醉著,感到了些微的疼痛,也聽到了豬嚼食時帶點脆響的聲音,整個人卻動彈不得。那口大豬一但對人肉開了口,便一發不可收拾,很快啃掉高鎖鎖的半張臉,最後把肚子也給啃開了,整個豬窩棚成了被黑暗隱藏著一片血腥地。高鎖鎖的生命,隨著兩口豬的貪婪咀嚼,沒有痛苦,沒有呐喊,更沒有掙紮,一步步從那原本就幹瘦如柴的小身體裏消失了。

胖女候是睡了一覺起來,才想起沒讓進門的小丈夫,當時穿了衣服,出到院裏把幾個閑屋子都找遍了,沒有發現丈夫的身影,想這凍天凍地,要是真睡到外麵,那還不凍死了。胖女候就急了起來,把兩個大娃叫醒,母女三個互相壯膽,在午夜的寒風裏滿村子尋找著。後來就叫醒了隊長黑玉英,叫醒了村裏更多的鄰裏鄰居,幾乎把整個村子翻了一遍,都沒有發現高鎖鎖的影子。

村裏的男人們本來酒就喝多了,被叫醒後喊叫的怪聲怪氣,也早早的失了找人的熱情,一個個溜回家裏又睡覺去了。村裏的女人們打著哈欠,幾個人一夥找了一個多時辰,又凍又困,伸著懶腰咕噥上兩句,也各回了各家。黑玉英就安慰胖女候,說人酒醉心明著呢,鎖鎖說不定正藏在什麽地方睡覺呢,等天亮酒醒了他自己就會回家的。胖女候本就是大心人,聽了也覺得沒什麽,領了娃回到家裏,一覺睡到了天大亮。

早晨,胖女候讓大女兒給豬喂食,自己琢磨著男人可能去的地方,計劃再去問詢一下。才走出院門不遠,聽見大女兒一聲撕心裂肺,而且極其尖銳慘人、長時間都沒有停下來的尖叫,她兩腿一軟,肥胖壯碩的身體在回轉的一瞬間,癱倒在地上。那叫聲讓整個一碗村的村民都聽到了,連天空的太陽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更別說那些在枝頭喧鬧的麻雀,一個個在叫聲裏僵硬了小身體,有兩隻腳爪沒抓穩,像兩塊灰土坷垃一樣跌到凍土上,撲騰了兩下才重新飛了起來。

胖女候終於爬起來了,臃腫著身子向豬圈跑過去,很快也跟著放開了殺豬嗓子。家裏的兩個小娃聞聲都跑了出來,圍在一起亂哭亂叫成一片。村人們聞迅都湧到了高鎖鎖家,誰隻要看一眼那慘不忍睹的場麵,誰就沒有看第二眼的勇氣了。

按照高家的一位長輩的安排,村裏幾位長者下到豬圈裏,把已經七零八落凍成硬塊的高鎖鎖的屍體,悉數揀到了一塊白布單裏,打成包遞了出來。那兩口豬並不知自己的罪惡,似乎還沉浸在酒與肉與一夜咀嚼後的香甜鼾睡裏,被不情願地打醒後,還睜著一雙略有血色的眼睛,哼哼著向人們揚頭擺尾,表示不滿。

高家的長輩看了一眼那一大一小兩口豬說;"罪孽啊罪孽,這兩口豬是鎖鎖的宿報應,留不得,殺了吧。"年輕人便聽令下到豬圈裏,動手用繩子把兩口豬捆了個四腳朝天,像扔一個樹樁一樣合力拋到了院子裏。摔痛的豬嚎叫著,被裝上一輛平板車拉走了。

胖女候還算堅強,對人們的詢問也改了說法,絕口不講自己不給開門的事,而隻說高鎖鎖從早晨到候月梅家的事宴上,一直就沒回來過。人們就說起高鎖鎖喝醉後的事,隻是誰也想不到他跑到豬圈裏去幹什麽。

高鎖鎖殘損的屍首,最後也沒品成完整的人形,就被安放在倉促做好的棺木裏。屍體是側放的,衣服掩飾了殘缺,那半張殘留的臉被洗淨了,倒也顯得全整。那兩口一大一小的豬被殺了,因為豬吃了人肉,豬肉也就無人敢吃,被拉到市鎮上賣給了不知情的人。豬頭被當成祭品,擺放在靈堂的供桌上,要不是豬眼緊閉,真還有點栩栩如生的感覺。

高鎖鎖因為是橫死,在當地有講究,屍體入殮後隻停放了兩天,就草草地下了葬。那兩個豬頭,被完整地放在高鎖鎖屍體的腳下,以一種象征的形式一起入了土。

胖女候隻傷心了兩天,就想開了這樁不幸的事,對外人表達自我哀傷時,感歎一兩句自我寬慰的話,便沒事了。她受高姓長輩的說法影響,也認為候月梅與這個外來男人的結合,是一樁不祥的事情,而這種不祥,第一件就印證在自己的家裏,這不能不讓胖女候把男人的死,歸咎於候月梅婚事上管吃不管人生死的錯誤。等男人一下葬,她就找上候月梅的門,提出了對男人死亡的賠償要求。兩個女人就吵了起來,還是外來能人大人大量,給了胖女候一點錢,一切也就悄然地劃上了句號。

第二年開春,外來能人鼓動人們拿出好地大種葵花、籽瓜等作物。等種子落地,能人給家家許諾,秋天會以最好的價格向村人收購。這中間還有一個令人信服的榜樣,就是候月梅自己家把所有的地都種成了蔬菜和葵花。

地裏的瓜果開始收獲,能人的身影經常出沒於一碗村的田間地頭,手裏拿著一掏一大把的錢票,和村民們很少見到的高級香煙。最初,對收購的瓜果菜蔬,能人價格開的都挺理想,而且一律用現錢進行交易。臨近秋天時,不僅一碗村的人,連外村的好多人也趕著車來給能人賣菜賣瓜籽。能人對外村人表現的就不那麽客氣了,故意把價格壓低了幾分錢。一碗村人看在眼裏樂在心上,陳四就動腦筋,想出了把外村人的瓜籽,先行接手到自己的手裏,以便小賺個差價。

後來,因為收購的量大了,能人開始給人們打欠條,說好把葵花籽送到自己老家的炒貨企業裏,到了冬天算回錢,一次給人們付清。

能人一去沒了消息,一碗村裏許多人家被騙得哭哭啼啼,候月梅就成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和替罪之羊,家裏的牲口和值點錢的東西被拿走抵了債。她在村裏無法呆下去了,把三個女娃東安排一個,西安排一個,自己領了一個去了娘家大哥家。

過完了年,候月梅重新回到一碗村,能人騙子給村人所造成的損失,就由她來一點點地還了。

陳四是債務中最多,也是表現最激烈的一個,看到候月梅的大女兒出落的有模有樣,與剛剛上初中的自家二小子年齡相當,一天忽發靈感,向候月梅提出了為兩個娃定親,以女方在娃長成後不帶任何財禮要求的婚姻,來抵償那筆可能十年八載也還不上的賬。候月梅一聽,翻著白眼,當時滿口答應下來。陳四擔心日久生變,特別請了村裏的長輩,雙方當著證人立了字據。候月梅一百個同意,還在上麵按了手印。村裏還有兩家債主,看著這是個便宜,也私下和候月梅達成了約定。候月梅的兩個每天吸溜著鼻涕的小丫頭,在少不更事的年齡段,就都訂下了未來的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