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月梅的這樁婚事,村裏最尷尬,最不順氣的就屬饞貓小順子了。這孩子這幾年和候月梅生活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也得了不少的便宜。初時,他一門心思是對候月梅的感激,除了言聽計從,俯首貼耳外,還百般的殷勤討好,到了後來一切就變了。

候月梅平空得了這麽個聽話的準男人,又撕破了臉過活在一起,也還誠心實意了兩年多。後來,候月梅人就變懶了,饞貓也開始有了抵觸情緒,原因是候月梅賣了兩年菜,接觸的人多了,家裏收入也寬裕了不少,對饞貓開始頤指氣使,吆五喝六,指揮饞貓整日沒個消閑,還落不下好。候月梅的幾個女娃也大了,懂事了,對自己的娘不敢怎樣,對饞貓就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有時就惡作地有意為難這個年齡不大,長像醜陋,身份特殊的外人,讓饞貓在候月梅的心目中的位置,一天比一天遠了,壞了,討厭了。

有一天候月梅不在家,大女兒罵饞貓是賤種,還說了許多不入耳的髒話。饞貓一時火氣上來,給了那女娃子兩耳光。那女娃這下有了理由,把頭發弄亂,把臉弄髒,等候月梅一進門,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告狀說:"唉呀媽呀!我不活了,他對我動手動腳,想流氓我。我罵他,他還打我,揪著我的頭發往地上按我。媽呀,你瞧我的頭發都讓他給弄成什麽樣了!他還對我的臉吐唾沫,罵我和妹妹是驢仔子,說遲早有一天要把我們都那個了。媽呀,我不活了,我要跳河死去呀。""啪",候月梅不假思索,順手就給了站在一邊鼓著腮幫子、喘著氣、歪著眼的饞貓一耳光。耳光的脆響,打住了女娃的哭訴,也打愣了饞貓原想說出的辯解。這個耳光,不同於平日裏的那些個耳光,它太令人屈辱,太無中生有,太豈有此理了。饞貓的怒火爆發了,衝上去把女娃推了個屁蹾,人泥鰍一樣溜出了屋門,身後傳來候月梅的咒罵:"王八羔子,這麽小的人居然給老娘做出這種事來。你滾著跑了,你跑了再也別想回老娘這個家來……"饞貓跑出了村子,跑到村西的那片柳樹林,一個人嗚嗚地哭得好傷心。

那天晚上,饞貓回到了自己父母留下來的那個窩,一拉燈盒,燈沒亮。他摸黑挺了身體往冷炕上一躺,隻一會就覺得冷氣刺骨,覺得硬炕板擱得人皮肉難受。饞貓捱不過,摸黑跑到零亂堆放了麥秸的場院,把棉褲和上衣的襟子挽在一起,騰出褲帶,也不管是誰家的麥秸,紮了一大捆背到身後,一隻手在胸前揪著挎過肩頭的褲帶頭子,另一隻手提著棉褲的後腰回到了家裏。

火在爐堂裏燒著了,爐堂前不時往裏添加麥秸的饞貓飄忽的身影,映在矮房子的後牆壁和屋頂上,如魅如幻。身體暖和了,饑餓的腸胃叫喚起來。饞貓的被褥和家裏能用的板凳水桶,以及糧食作物全數都並入了候月梅家,就連生產隊分配的土地和集體財物,也在他的親口同意下,和候月梅分到了一起。現在,饞貓被逐出了候家,身無分文,家無一口能吃的東西。

半夜裏,饞貓偷偷翻進了候月梅家的院子,從地窯裏取了十幾顆土豆,從涼房的一個大甕中拽出了一條冷凍的生豬肘子,然後借著月光把一切恢複了原樣。臨出門時,他順手從菜甕裏抓了兩把凍成冰塊的爛淹菜,塞進了衣服口袋。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候月梅一家睡得連點反應都沒有。回到自己的小家,饞貓把土豆煨進了灶火的灰中。沒有刀具,就用牙咬下一塊塊生豬肉,找到了兩根細鐵絲,穿著用小木棍擱在灶火上烤。烤熟了,一品嚐有肉香卻少鹽味,想起了那兩把爛淹菜,誰知從口袋裏掏出的是黏黏的水濕。饞貓掏出淹菜後無處擱放,就放在土鍋台上,對著爐火,一口肉,一口淹菜,一口燒土豆,吃得渾身上下暖洋洋後,把剩下的麥秸鋪到炕上,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在隨後的幾天,饞貓沒有回候月梅的家,候月梅也沒有來找饞貓,一大一小似乎都抱著就這麽算了的決心。也就在這時,候月梅認識了外省來的菜販子能人,沒幾天就領回家住在了一起。饞貓一切都看在眼裏,肚裏憋氣,又到候月梅家偷了幾次。候月梅與新人正經曆歡心,居然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結婚的那天,饞貓看著全村老老少少都湧向候月梅家吃飯喝酒,嘴饞的毛病無數次難為著他。有一陣子,他差點就去了候月梅的家,人都快到門口時又狠勁把自己拉了回來。饞貓一個人來到空曠無人的野地裏,放聲咒罵發泄,卻隨了咒罵,想起了候月梅當初對自己的好,和那些個肉體間的事情,想到了現在候月梅就新找了一個外地男人,而自己從此再也沒有重新回去的可能了。饞貓哭了,眼淚讓多日沒有洗過的臉,變得更加髒汙。

當晚,參加婚禮的人們散去後,候月梅家的燈也關了,整個村子進入了熱鬧之後的沉靜。彎月在慘淡的雲絲中穿行,樹影半明半暗,樹木和房屋形成了黑影幢幢。饞貓真如一隻大貓一樣,快步來到候月梅家院門外,爬上了門口的涼房頂,臥倒了屏聲靜氣觀察了一會,發現兩間住人的屋裏沒什麽動靜。饞貓順著牆角,憑著年輕人的輕巧,幾乎一點聲音都無就溜到了候月梅的窗下。隔了窗紙,屋內傳出了兩人不同的鼾聲,一個熟悉,一個難聽又陌生。饞貓在院子裏像根樹樁一樣站在那裏,不知該如何做了。

饞貓無意間看見自己的影子,瘦長地爬在西邊院牆上,還有半截不知虛到那裏去了。他渾身打了一個寒噤,身體感到了冬夜的寒氣之濃。他想放嗓子喊叫,向屋裏熟睡的人表達自己的憤怒,最後一狠心,在熟悉的地方抱了一塊閑放的淹菜石頭,鼓了鼓氣,雙手舉高了,使著勁向候月梅的屋門砸去。一聲"哢喳"的脆響之後,是石頭落進屋裏地上的"咚"聲,跟著是一聲女人的尖叫,一陣男人的恐慌**。

饞貓早竄上了剛才騎過的牆頭,慌亂跳到了院子外,雙腳落地不平穩,摔得屁股生疼,爬起來就跑,不想碰到了幾個人影,繞開再往前跑,聽到身後的村莊喧鬧起來。他以為是候月梅喊醒了眾人來追自己,就沒命地往村外跑去,卻不知,那是高鎖鎖老婆擔心男人凍死,通過隊長黑玉英,又叫醒了更多的村人,在村裏折騰著尋找呢。

饞貓在村外躲藏了不知多久,聽著村裏安靜下來,剛才的緊張放鬆下來,恐懼一陣陣來襲。饞貓在村外狂跑起來,隻是步子錯亂,有時踩空,有時被拌住,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跑,來到了堆滿了麥秸的場院,在最大的一堆麥秸上,使出小時玩樂學會的方法,老鼠打洞鑽進了麥秸的深處,然後用脊背使勁擴大容身的地方,還用麥秸堵塞了鑽入時的洞口。

躺在麥秸堆的深處,聞著麥秸的幹爽而又略有黴腐的味道,饞貓慢慢安下了心,手腳也不像先前那麽冷得發抖了。他先還想著天亮後咋辦,很快就睡的連夢都沒做一個。

饞貓第二天前半晌才醒過來,爬出麥草堆,睡眼醒鬆了好一陣,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不由迷迷茫茫沒了主意。順著風,村裏的喧鬧之聲傳了過來,饞貓好奇又膽戰心驚繞回村裏,看到高鎖鎖家周圍站滿了交頭接耳指手畫腳的村人。候月梅和她那個新男人也在其中。饞貓從路過身邊的人們嘴裏,知道了高鎖鎖的事情,也明白了昨天晚上村裏的鬧騰,原來並不是針對自己的原因。

饞貓繞回自己的小屋,冷吃了幾口前幾天準備下的食物,安分了心思,翹腿在冷炕上躺了一會兒,就又來到了候月梅家的大門外,也沒多想,從多次進出的地方跳進院子,從昨天晚上砸爛又被用紙糊住的門洞鑽進了屋子,開始了一場肆無忌憚的翻箱倒櫃。

半個多小時後,饞貓拿了候月梅放在箱底的一百多元錢,拿了能人提包裏的錢和東西,嘴裏吃著昨天辦事時剩下的熟肉,看著一片狼籍的屋子,發出幾聲咬牙切齒的冷笑。

要離開屋子,饞貓看見牆上的舊年畫,順手扯了下來;看到已經被自己抖亂在炕上的被褥,用腳踢到了地上。饞貓越破壞越興奮,就找到了昨晚自己砸門的那塊淹菜石頭,抱起來隻一下就把灶上的鐵鍋給砸塌了。他還從碗櫃裏取出兩隻白瓷碗,往其中的一隻裏拉了屎,放到後炕靠近拐角的地方,用另一隻碗蓋在上麵。做完了這一切,饞貓從門洞鑽出來,身上穿了那男人漂亮的牛皮夾克。

饞貓溜出了村子,走在通往公社的那條路上,亂喊叫著無詞的歌,想象著自已的傑作會鬧出的後果而快活不已。他在公社隻停留了一個多小時,就坐上去縣城的汽車。在縣城,饞貓節衣縮食,假裝成乞丐,用那些錢熬過了嚴冬,熬過了又一個春節。期間,饞貓遇到過進城的一碗村的人,隻是眼尖,看見了早早就躲開了對方。那件暖和的牛皮夾克,他用塑料袋裝著,埋在城效一棵歪脖子樹的根部。過幾天瞅著沒人的時候,挖出來穿上感覺一番。

錢隻花不進,在開春的時候,就所剩無幾了。長了見識的饞貓,提著那件皮夾克,乘上了到地區的火車。畢竟是頭一遭,心理緊張又興奮,結果在離目的地的前一站就下了車。沒辦法,一個人順著鐵道,走了兩個多小時,才進到了比縣城更大的城市。

在新的城市裏,饞貓的那件夾克,和僅剩的幾個小錢,被同樣是乞討的一個跛腿的家夥給搶走了。走入了身無分文境地的饞貓,在饑餓了兩天後,向行人伸出了乞討的手。在饑一頓飽一頓中,他漸漸熟悉了城市生活方式,開始學著乞討度日。

此時的饞貓對一碗村那份舊有的依戀越來越淡薄了,但一盞往事的油燈卻始終亮在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