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天,突然下了一場大雨。大雨先是雷鳴電閃瓢潑而下,後來轉為中雨連下了一天一晚上。知青屋多年沒有修葺,漏得一塌糊塗。

父親去了學校,娘要上房去堵漏。我是家裏的老大,爬上了屋頂,順著有牆的地方走,就看出了幾處漏洞,叫喊娘給遞上泥土塊和小塊塑料,連塞帶擋帶抹還真解決了一點問題。我正自得意還想進行更大的動作,腳底下突然"呼嗵"一聲,腳下的屋頂被踩出一個桶粗的窟窿。不容我反應,整個身子隨著掉到了屋裏的炕上。嚇得屋裏的妹妹和弟弟尖聲驚叫。娘跑了進來,抱起我又是動胳膊又是拉腿。我沒跌傷,隻臉上被笆子劃下兩道印痕。再抬頭往上看,透過那個窟窿,可以看見陰雲移動,雨絲如無數飛蠅一樣紛湧而進。

爺爺過來看了看,沒有罵我,領著我們來到了雷公嘴趙老四家,自己啦了幾句話就返了回去。

趙老四的家比我們家強多了,半畝地大小的院子當中,長著一棵葉子墨綠的梨樹,樹上隱約可見酒盅大小的青梨。大門開在東頭,進去後可見右麵一排半腰灰磚砌成的房子。房子蓋得挺高,門簷突出,牆壁光整。房門麵有三套門窗,兩個大家一個單間,西邊還蓋著廂房。大門的南端是糧倉,北端是豬舍雞窩。雖然下了一天多的大雨,但趙家的房子地基高,院子裏的雨水順著斜度盡數流進了院子南邊的菜園子。菜園子裏茄秧、蒜苗、豆角、西葫蘆各種菜蔬一應盡有。

娘和我是頭一次來趙家,眼睛就被菜園子吸引住了,忘記了正在下著的雨。

趙老四目送爺爺走後,就立在屋簷下看天。小腳女人噓寒問暖迎我們入屋,讓奶奶到炕上去坐。趙五子正在玩一種擺火柴棍的遊戲,對我們的到來隻是斜瞥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我靜靜的站在他身邊,掃描著屋裏的擺設,隻見一溜紅躺櫃正對著家門擺放,西向的一邊牆上,留著一道通向裏屋的門。東邊南北走向的通炕上鋪著席子,邊角還用黑布縫裹著,而且被一層油氈掩蓋,隻露出炕沿的邊角。大炕倚著的東牆上,掛著馬、恩、列、毛的畫像。大炕靠裏的一角,被褥疊成長長的一條,用一個繡花淺藍大布單圍成長方形。繞炕半圈的炕圍子,畫著油彩的圖案,我一眼就認出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抬頭可見一根修得光整溜園有木桶粗細的大梁,梁上麵整齊地橫著二十多根大人胳膊粗細的椽子,全都均勻光淨。椽子上麵是紅柳編成的笆了,還保持著原生的褐紅色。由此可見,這是一套蓋起來不久的新房,嶄新與寬敞著實令人眼紅。

奶奶坐到了趙家的炕上,娘客氣地隻在躺櫃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弟弟妹妹身上濕冷也想上炕,被娘阻止了。趙老四見了說:"看這個媳婦,娃娃冷得都打哆嗦了,你還多的什麽心,不讓上炕暖著。"娘說:"幾個娃腳髒的,上去把你們的炕給弄髒了。沒事的,就讓他們在地下耍吧。"長著一雙小腳,身體瘦瘦,但熱情又精神的趙老婆婆一疊聲催促,娘隻好把弟弟妹妹抱上炕,一個個給脫了鞋子,還用衣襟給擦了腳。

趙老四盤腿坐在大炕的北牆邊,掏出旱煙鍋子開吸,看著我對我娘說:"這個小家夥,我見過好幾次,都是話不多,沉沉穩穩的,挺有那麽點意思。"我娘笑著說:"沉穩個啥,剛才就是他跑到房頂上堵漏,結果把房頂給踩了個大窟窿。"趙老四說:"這不能怨娃,那房子太老舊了。"趙家的小女兒娟子頭頂著大塑料袋窩製成的雨披,風風火火推門而入,麵對我們一家人的注目,笑了笑算是招呼,一邊就摘了雨披,跺著腳上的泥水。

趙老婆婆在炕上埋怨說:"這麽大女子了,雨這麽大,你是去哪瘋跑去了?"娟子回應了一句,進了裏間屋子。不一會又走出來,拉了娘的手讓到裏屋坐,還說有事要請教。我知道肯定又是問刺繡的活,因為她也是跟娘學刺繡的其中一個。

趙老四對奶奶說:"你這媳婦,現在成了全隊女娃們的刺繡老師了。"奶奶謙遜地說:"她那點刺繡水平,在我們老家隻算一般。"趙老四說:"這是一件好事啊,女娃子們學學針頭線腦縫補刺繡才是正道,省的東跑西走,一個個就像瘋子,都沒個女娃子樣了。"奶奶小時候纏過腳,穿的鞋跟小妹一樣大小,而且形狀直,鞋頭尖尖如啄。趙老婆婆看見奶奶的小腳,兩人同病相憐,一下子就找到了共同點,坐在炕頭上麵對麵說開了。

趙婆婆說:"我那時裹腳,那才叫受罪。記得那天我父母燒香拜禱,殺了一隻羊羔子,讓我把一雙腳塞到熱羊肚子裏,一直捂到沒了知覺後,用布子就纏了七天七夜。我哭幹了眼淚,滿坑亂爬,那真是痛斷了骨髓,硬是把腳給弄成現在這麽個錐子樣。"奶奶說:"那你受的罪還不如我。我整整纏了三年多,那腳爛得連路都走不成……"往事之苦,讓兩個老人感歎現在的女娃們有福了。

說到生兒育女,趙婆婆說:"我這一輩子,地裏的活什麽也幹不了,就生了一輩子的娃,做了一輩子飯,連個遠門都沒出過。"奶奶唏噓附和說:"唉,都一樣,都一樣。我要不是小兒子來這裏安家落戶,才親眼看到了這大平原。要不然一輩子恐怕連大山都走不出來。"趙婆婆問奶奶有幾個娃?奶奶說:"要說生算算都有十多個,活下來的隻有六個,其他的都摞了。"這話一下說到了女人們的痛處,趙婆婆眼睛就紅了,說:"咱們的命咋都一樣啊!我一輩子生了十二個,最後留住了四個女子,兩個男娃。有一個都長到十一歲了,生了怪病走了,其餘的都是出生沒幾天就摞了。"奶奶拉了趙婆婆的手,豁達地說:"摞了也好,要不然咱們當娘的心哪能操過來啊。"趙老婆婆用手抹眼睛。奶奶說:"你這幾個娃,人家一個個現在過得都挺好,不說別的,瞧瞧你們住這房子,再瞧瞧你那個大兒子,人長得端正又魁梧,又有本事。比我們家強多了!"趙婆婆聽了有所釋然,說嫁出去的三個女兒,日子過的確實不錯。自己最撓心的,是大兒子不知道咋了,就是不著急找對象結婚。奶奶問多大年齡了?趙老婆婆說:"不小了,都二十四了。"奶奶附和說是該結婚了。趙婆婆說自己都一把年紀了,生了一輩子娃,把個身體生得空空****的,現在就剩下抱個孫子的盼頭了。

兩個老女人啦話,雷公嘴趙老四初還吸著煙鍋聽,後來躺靠了那堆疊好的鋪蓋,兩手平放在肚腹上,閉上了眼睛似睡非睡。這時我才敢去觀察這個老漢,為他的牛鼻頭雷公嘴扇風耳,和如扣兩隻大酒盅的高顴骨而暗暗稱奇,心想人怎麽就能長出這麽一副尊容呢!

屋裏的光線突然暗了許多,隨著家門哐啷一響,趙黑高大的身影進了家,頂在頭上的麻袋雨披水濕,兩隻泥腳呱唧作響。他隻和奶奶打了聲招呼,身上的雨水就把地麵濕了一大片。趙老四睜開了眼,問這麽大雨,隊裏的農田和場院沒什麽事吧。趙黑說東河灣那裏雨水把莊稼都漫了;說村裏有人家的房子也給淋塌了;又說雨把瓜地裏的瓜都漂起來了。

父子倆一通交流,別人就都啞了聲,趙婆婆見縫插針問現在啥時候了?趙黑說:"都快下午五點多了,你們還不做飯,我晚上還得組織人到河上防堤呢。"娘和趙娟聞聲從裏屋出來,按照小腳女人的安排,鍋碗瓢盆互相磕碰出一片響聲。

我們在趙家吃得是湯水麵。趙黑吃完飯就走了,趙五子逮了個機會,對我說了句令人終生難忘的話,"你們一家人真不要臉,跑到我們家來吃便宜飯了,哼!"我嘴張得老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愣地看著趙五子白眼出門,往旁邊屋裏去了。等我的嘴能能合攏了,大大的很響亮地咽了一嘴口水,這口水自此在我的體內貯留,像個氣泡一樣時不時就咕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