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裏日本人的遺骸,一度在當地演義出眾多傳說,一碗村的老年人在傍晚時候,看著聚在一起的村民,便你一言他一語,大講特講那段歲月裏發生的事,添油加醋,神乎其神。
有說當年村裏有個光棍,窮得做飯都沒有鍋,看見日本人的頭盔挺好,能做飯能盛水,就時不時跟在日本人後麵。他發現一個小日本打單到玉米地小便,就從後麵衝上去,雙手像抱瓜一樣揪了頭盔就跑。沒想到日本人的那頭盔真重,光棍抱在懷裏,使了九牛二虎的勁跑到玉米地深處,心裏奇怪日本人怎麽就沒反應,喘著氣回頭一看,那個日本兵居然悄無聲息,雙手奓舉著,用後背向自己撲了過來。光棍嚇得把頭盔一丟就跑,被玉米杆拌了一跤,心想這下是死定了,閉了眼睛直哆嗦。誰知等了半天,撲過來的日本人卻沒了動靜。光棍壯膽抖抖索索走回去,發現自己剛才搶頭盔用的勁太大,頭盔的扣帶早活活勒死了小日本。那個光棍就拾了槍,用槍上的刺刀挖了一個坑,把小日本埋了。等到其他的小日本走了,那個頭盔幫著光棍找了個女人,還生了娃。
人們聽得津津有味,一個勁的問後來呢?說故事的人說,後來那個頭盔成了一家人的寶物,一代一代往下傳。有人問那傳到現在還在嗎?說故事的人說,當然還在了,隻是找不見罷了。人們就哄地笑散了。
老年人講故事,年輕人好抬扛,趙家的誇說當年趙姓中曾出過一個孤膽英雄,神不知鬼不覺,用石頭砸死了兩個日本兵。高家的人聽了,故意出言貶損這位英雄,兩方麵針尖對麥芒,進而互相漫罵,幾近於就要動手腳了。我們幾個想聽故事的小娃都躲到了一邊,正尋思能看一場別開生麵的熱鬧,沒想到趙老四遠遠走了過來。爭吵的人頓時都啞了聲,各自把剛才的爭執窩在肚裏,想等趙家的這個讓人害怕的老漢過去後好繼續較量。
趙老四越走越近,背著一雙手,聳動著兩個肩膀,腳步邁的沉穩有力,隻有身子看起來有點單薄;他的一頭硬如刺蝟一樣的花發梳向後背,使整個腦袋顯得厚實,而又棱角分明;再看他的臉盤上,卻是尖嘴猴腮,額頭上還有幾道深深的皺紋,一雙鷂子眼半眯,兩片吹火嘴唇緊抿,大蒜鼻頭特別的突出,麵無表情的黑臉充滿了生硬的冷峻。
老漢顯然是聽見了什麽,在路過剛才還爭嘴的幾個小年輕人時,突然停下腳步,一語不發審視了片刻,發話說:"你們在這裏幹啥?吵吵的沒個正經事情。去,都給我馬上各回各家,飲貓喂狗,安安生生幫著大人做點家務事。要是實在閑得沒事幹,就回家洗碳去。"七、八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二話,灰溜溜各自散去。
這是我頭一次看見趙老四,私下裏為這人怪異的相貌與娘嘀咕。娘叮囑我和妹妹說:"長像奇怪的要不是呆傻人,要不就是有能耐的人。那個趙老四厲害著呢,村裏趙家的大小事情,差不多都要請示他才能行呢,連高隊長對他都不敢說二話。咱們家新來乍到,各方麵都要小心翼翼的,你們以後見著了,都嘴甜點叫趙爺爺,千萬不要跟別的娃娃胡亂說三道四。記住了嗎?"我答應著母親,腦子裏趙老四的形象卻無論如何抹不去,連做夢都看見他的那幅嘴臉。
後來我看了《封神演義》,發現書中所描寫的雷震子和趙老四非常相似,區別隻在於一個有翅膀,一個沒有。我想,人是一世一世轉世而來的,那趙老四難道就是雷震子轉世嗎?一段時間我幾乎完全相信自己所想的就是真的。再後來我又見了老漢兩次,便不覺得什麽了。
那段時間,小日本成了我們遊戲時富有創意的一個內容,隻是誰也不想當日本鬼子。我生得頭大身子細,無哥哥姐姐可以倚侍,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小日本鐵定的扮演者。每次玩耍時,趙五子和隊長的孫子杜大個子各領一支隊伍,從兩個側麵向我們進攻,空中的沙土塊亂飛。沙土塊酥軟,打在身上就散成了細沙,人隻是略略感到有點疼。
我們是日本鬼子,就要常常假裝被打死了,橫七豎八躺在沙窩子裏。杜大個子和趙五子領著人衝過來,然後兩人一組,一前一後抬著我們的"屍體",跟電影上抬擔架一樣,在沙丘上亂跑著慶祝勝利。那一天趙五子倒提我的兩隻手,我的頭頂著他的屁股。他很響亮地放了一個屁,那屁可真臭人,我掙紮要下來躲避,趙五子反而樂不可吱,抬著我跳得更歡了。
大家玩累了,躺在沙坡上你一言我一語胡說,由著想象力發揮,一個個壯懷激烈,遺憾小日本為什麽在我們還沒出生的時候來中國侵略,讓一沙坡英雄無用武之地。
那一刻,天上的流雲隨風緩緩飄移,幾隊北飛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咕哦、咕哦'叫著飛過去。高遠方用手指頭追著雁隊,用嘴叭、叭地放槍,突然問大家誰吃過大雁肉?趙五子說自己吃過天鵝肉。高遠方嘲笑說他除非是癩蛤蟆。趙五子反駁說高遠方才是癩蛤蟆,說他爹在村南邊的海子上,曾經撿到過一隻受傷的天鵝,拿到家裏燉著吃了。
有個小不點急急的問天鵝肉香嗎?趙五子開始形容那肉的香味,饞得眾人一個個肚子裏嘰哩咕嚕直叫喚,這才意識到時已近午,玩得把拾柴的事都給忘了。
一時間,我們一個個爬起來,各自尋了籮筐,去東遊西走撿拾柴禾。
沙漠對於一個村莊來說,是沒有具體地界的。在沙漠的東南麵,離一碗村六、七裏的地方,有另一個近似於一碗村的村莊,叫毛柳子村,隸屬於另一個公社。因為所屬不同,兩村往來便不太多,對於村裏的孩子們來說,互相認識的就更少。
我們在沙漠裏揀柴,毛柳村的娃娃也一樣,兩廂裏就不期而遇。他們仗著人多年齡大,搶走了我們所的柴禾,還把筐子順著大沙丘滾到沙溝裏,這才又喊又唱勝利而去。
我們一個個灰溜溜找回空筐,恰巧劉三亮趕著一頭老黃牛,牛背上馱著兩捆草,從野地往村裏走。我們攔住劉三亮,七嘴八舌說了原委,他兩手往腰上一叉,給我們助威說:"你們這點熊膽子,怕什麽,誰也不要跑了,都給我回過頭去挑戰,有我給你們撐腰,你們盡管放手打,要是打不過就把人給我引到這邊沙灣子裏來。看我怎麽收拾他們。"我們信心倍增,把籮筐就地一放,有的拿著拾到的棍子,有的去尋找土坷垃,勇敢地追了過去。那幫傻小子上當了,很快就被我們誘到了劉三亮所在的沙灣子。劉三亮和牛沒了蹤影,幾個留守的小不點也提好筐子正準備逃跑。大家一個個傻了眼,發愣的中間已經被對方整個地包圍起來。
我們拚死一戰,雙方大對大,小對小動起了手,有人臉上被挖出了血痕,有人被摔倒在地上哭了,還有的被壓在人家的屁股底下,掙紮不脫,垂頭喪氣認了輸。
趙五子和高大個子還不算孬種,一個把對手的肩膀咬了一口,一個把對方的鼻子打流血了。被咬的那家夥哇哇大叫,其他人過來合力製服了趙五子,把他的胳膊和腿都平展展壓在地上。那家夥騎在趙五子的肚子上,左右開弓抽了他二十三個耳光。
這二十三耳光是我被人家馴服,在旁邊乖乖地站著,眼睜睜看著,用心一個個數出來的。
我們徹底被收拾了,一個個哭鼻流涕,眼看著那幫孩子提筐大搖大擺走了。高大個子遷怒劉三亮,趙五子也一肚子忿忿,領著我們提著筐子往劉家來興師問罪。劉家門上掛著一把鐵鎖子。大家有氣無處發泄,在劉家院子裏轉悠,嚷嚷說晚上再來。
趙五子走出十幾步後,突然放下筐子,從地上拾起一塊土坷垃,一甩手投向了劉家紙糊的窗戶。在他的帶動下,其他幾個孩子也效仿著扔了幾塊,劉家的窗戶便被打爛了幾個窟窿。我們遲疑不敢,趙五子威逼利誘說今天挨打,是劉三亮騙人造成的,所有的人都必須往他家扔一塊土坷垃,誰不扔誰就是叛徒,以後誰就再也別想和大家一起玩。
被逼無奈,那一天我們所有的人都往劉家投了土坷垃,那紙窗戶就爛成了馬蜂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