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大早,趙黑從廣播裏接到通知,大隊要召開各隊隊長會議。他特別要求黑玉英也去。黑玉英還是頭一遭參加這種會議,在家裏很是打扮了一番。
劉三亮諷刺說:"去開個會,又不是上轎子,還用那麽打扮。真是的,還當自己是個大姑娘。"黑玉英心裏為自己依然的容光得意,也不生男人的氣,反而刺激說:"這些年跟了你,除了生娃還是生娃,肚子都沒消停過。現在兒子也有了,我打扮一下去開個會,你還多哪門子心。難道非要你老婆邋遢的像個豬才給你長光。"黑玉英照著鏡子,抿了嘴唇,自我欣賞,感歎著又說:"可惜我是個受苦的命。要在城裏,我比誰都會保養自己。唉!眼看著老了,瞧這些皺紋,細細一看滿臉都有了。"劉三亮啞巴著。從結婚的那天起,他的嘴從來就沒有鬥過自己的老婆,有時就算有天大的理由,辯著辯著,有理也就成了無理。
黑玉英想趙隊長會上門來找自己,便在家裏磨蹭著,給劉三亮安排了一堆家務,和注意事項。劉三亮不耐煩地催促老婆快走。黑玉英等不及,騎了自家的自行車獨自上路,心裏卻有點懊惱,想這個趙隊長也太那個了吧。誰知出了村不遠,看見路邊渠埂上蹲著一個人,走近了認出是趙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兩人並排騎車,邊走邊說著話。黑玉英關切地問說:"你現在時不時無意識,是那病的原因?還是我聽人說你吃麻藥的原因?"趙黑歎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了,現在不光這個毛病,連記憶也時斷時續,有時就空白一片,連自己也找不著了。"黑玉英提醒說:"你還是再到大地方,找好大夫給治療一下吧,那麻藥常吃人哪能受得了。我估計你那些毛病,都是麻藥的負作用在作怪。"趙黑說:"我也是想著停了,可頭疼起來,實在是要人命。"趙黑個高腿長,騎自行車羅圈著雙腿,隨時可以兩腿著地叉穩了,也就騎車如走路,眼睛溜溜地覷著黑玉英說:"你今天可真俊,比當年剛來村裏時還漂亮。"黑玉英眄了隊長一眼說:"都老得快滿臉皺紋了,你是說反話啊。"趙黑說:"真的,那時你身體還偏瘦,不象現在這麽勻稱豐滿。"黑玉英岔開話題,問:"今天開會是什麽內容?"趙黑隻能應答,說:"估計又是聯產承包,說不定馬上就要推行了。"一碗村到大隊,約有十裏路程,趙黑與黑玉英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走進掛著領袖像,插著多麵紅旗的大隊部,聲音嘈雜一片,大多都是男人。黑玉英就緊張起來,緊緊跟著趙黑,在一邊的坐位上落了腚。趙黑認識的人多,不停地打著招呼,完了在對方疑惑的目光關注下,介紹了黑玉英的身份。
等了一陣開始點名,會議也隨著開始了,內容果不出預料,是聯產承包動員會。主持會議的是大隊支書,他先念文件,後讀報紙,再後便是請已經先行的地方代表作報告。
中間休息,趙黑領著黑玉英到大隊支書的辦公室,一進門,發現有兩個年輕人,手裏拿著日記本,正在進行采訪。他想退出去,可人已經進來,支書就示意他們在門口的長椅子坐下了。兩位年輕人嘴快手快,問的多是聯產承包的內容。支書順便把趙黑介紹了一下,說:"這是我們大隊最富有小隊的隊長,集體經濟搞得非常成功,年人均分紅全公社都屬第一,有些想法,你們可以問他。"趙黑忙兩手往外推擺,說自己對聯產承包的認識還無從說起,今天是來學習的。
兩個年輕人坐在一邊整理本子裏的內容,支書遞給趙黑一支煙,邊吸邊笑眯眯地看著黑玉英。趙黑匯報說:"上次根據你的要求,我反複考慮,精選了一名副手。她叫黑玉英,原是我們村的婦女主任,識文斷字村裏無人能比。而且人也潑辣,很會做工作。今天開會我們一起來,也給支書介紹一下。不知支書感覺咋樣?"支書豪爽地笑了,連聲說好,說婦女同誌能頂半邊天。說男女平等,在這一點上,你們一碗村又占了先機。黑玉英謙虛了幾句,正在寫著什麽的年輕人中,有一個模樣清清瘦瘦的停了手裏的筆,饒有興致地看著黑玉英。
笑談間,支書問趙黑是不是那個拾糞勞模陳老漢死了?趙黑大致匯報了一下老漢死的經過。支書聽了感歎說:"一個老勞模,一輩子積的糞真難以計算了。最後死時還背著糞簍子,精神偉大啊。"那個年輕人聽了,接過話詢問起老漢的情況。趙黑大概介紹了一番。
會議開到後來,各村隊長有的表態,有的提問題,趙黑就說了自己的想法:"聯產承包,就我的理解,說白了就是分了土地,各人幹各人的。要是那樣,生產隊且不是名存實亡了。像我們村集體資產這些年積累的可以,土地分給了個人,人人都顧自己家的那點地。集體的活誰來做?集體的資產還要不要?我們這些隊長還給誰當?如果說要我表態,我就認為集體勞動比個體勞動更能體現社會主義的優越性。要是大隊不勉強,讓其它村子先試著,我們村暫時不準備進行土地分配。還要等等看。"趙黑的話引來了幾個共鳴者的附和,更多的人是沉默。坐在主席台上的大隊領導一個個也麵無表情,不置可否。趙黑大嗓門快言快語放一通炮,心情也因此很激動,坐下後,黑玉英用眼神示意他。趙黑左右看了看,又回味自己剛才的話,有點後悔了。
臨近中午,黑玉英按趙黑早晨在路上的囑咐,提醒他該離開會場,到外麵躲一躲頭痛的災難。趙黑用手撓了撓頭,沮喪地走了。時間一分一秒走著,眼看隊部牆上掛鍾的指針越過十二點,一直到十二點半,趙黑還沒回來。領導宣布開會的人們中午在大隊食堂吃飯,飯後還要繼續開。
隨著人流走出會場,黑玉英急急忙忙四處尋找趙黑,後來穿過一片樹林,翻上西邊一坐沙丘,才看見趙黑頭頂著沙土,雙手抱著後腦勺,屁股朝天斜蹶著,一動不動窩在那裏。黑玉英小跑到沙灣子裏,連聲喊叫著,又用手去拉趙黑。趙黑還是一動不動,黑玉英就哭了。趙黑身子一側,身體隨著翻滾展了開來,平躺在冰冷的沙土上,半邊好臉灰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黑玉英想扶趙黑起來。趙黑睜開眼睛,痛苦的陰影還在眸子裏收宿著,說:"自從我遭這個罪以來,我那個黃臉婆還從沒為我流過淚。你為我哭了,我,我,我剛才還想死的心又熱了。"又說:"我聽你的話,今天就沒有吃那麻藥。以後我就是疼死了也不吃。"黑玉英用手抹著眼淚說:"你快起來,冬天的沙土能把人冰出毛病的。"趙黑疲憊地笑笑說:"沒事,我再歇幾分鍾就好了。"回到大隊食堂,用餐的人都已散開了。黑玉英要了幾個冷饅頭,和兩碗湯多菜少的燴菜,兩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誰也不說話,各吃各的一份。大隊支書從門外進來,關心地詢問,又低聲地批評趙黑上午發言是犯了方向性的錯誤,叮囑他下午可不要再亂說了,有什麽想法完了可以單獨交流。趙黑嗯嗯地答應著。
支書走後,黑玉英小聲說:"支書對你可是滿好的,他提醒你的,我也是這麽想呢。"趙黑說:"是啊,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你人聰明,性格又溫厚,這正是我最大的不足。這麽多年,對待村裏的人和事我太鋼性了。我現在時時刻刻都提醒自己,要改了這個壞脾氣,和心直口快的毛病。唉!就不知老天爺給不給我悔改的餘地了。"黑玉英說:"村裏的人事繁雜,惹人動火的事也太多了,你不要太自責。咱們村能有今天的光景,還不是全靠你的功勞。"趙黑聽著順耳,想用手指點一下黑玉英的額頭,眼睛往周邊一溜,不敢貿然。
會議開到下午四點多就散了,達成的目的,也是最後宣布的決定,各村的聯產承包將在冬天丈量土地,明年開春全麵推開。為此趙黑還想找支書說說,猶豫著先和黑玉英商量,知道說也無用,把會議發的文件往袋裏一裝,兩人騎著自行車原路回村。
走到半路,太陽眼看著要落進大地了,黑玉英說:"咱們快點騎車,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趙黑看了看太陽說:"娃娃現在奶早隔開了,你急什麽?"依然不緊不慢地蹬著車子。黑玉英說:"都出來一天了,劉三亮又不會做飯,家裏幾個娃怕是還餓著呢。"趙黑意味深長地說:"要說餓,誰比我現在更饑餓。"黑玉英迷惑不解地說:"你中午吃了那麽多,咋還會餓呢?"趙黑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肚裏住上狼了。也許是另一根腸子餓了吧。"黑玉英不說話了,夕陽映紅了她的臉膛,像在燃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