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了臘月,村民們盼望以久的年底分紅的日子臨近了。趙黑提前召開了社員大會,因為天氣太冷,沒有那麽大的暖家可利用,便通知村裏各家當事的男人到會,女人們就都留在家裏,等男人回去後,再傳達精神。而會議內容,一是傳達縣裏關於聯產承包的文件,二是總結一年來村裏的事務。
趙黑念完了文件,並不急於進行第二項,而是讓人們發表意見。人們吵吵著,從來沒有過的熱烈,有的說好,分了各家種各家的,勤勞的人再也不受懶漢的剝削了。有的說這不是退步嘛,國家咋整呢,讓人們再回到解放前嗎?
趙黑一直不作聲聽著,等人們意見喧泄的差不多了,才清亮了一下嗓子說:"大家的說法,都有點道理,但都不全麵。我對這個問題琢磨快一年了,也到人家已經分田到戶的村子裏看過。要說咱農民過小日子,承包了省事還實惠。可是那種實惠隻是個小日子的實惠,永遠沒有大發展。大家想想,你家一頭牛,我家驢一頭,拉犁不成套,種地各家愁。和咱們現在村裏的車牛大馬,人頭簇擁的勞動比起來,隻能是單打獨鬥,活是能做細了,心也就操碎了,可惜的是操碎的心隻為了巴掌大的一塊內容。大家試想想,從古至今,單憑個人能有多大作為。咱們村的磚窯這兩年掙錢不少吧!靠單獨的個人誰有這個能力。咱們村的副業組在城裏掙錢了,家裏的地還有人半分不差地給種好了。這就是分工,這也是合作,真要分開了,誰跟誰合作。人人都為自己,咱一碗村還能叫村嗎?那且不是,不是……啊。"趙黑說的挺激昂,但說著說著卻出現了思維短路,腦子裏一片空白,還響起一種令人煩燥的嗡嗡聲。他斜了頭,嘴張著,就那麽啊、啊、啊著,沒了後續的內容。在場的村民聽著隊長的話,有的覺出了道理,有的不以為然,悶不作聲,但都被隊長這種從沒見過的表現搞得莫明其妙。
過了好一陣子,趙黑清醒過來,張望著眾人說:"我剛才講哪了?"會計趙柱子緊挨在他身邊,小聲提醒說:"四哥,你都啊了半天了,根本就沒再講什麽。"劉三亮起哄說:"趙隊長,你講到了啊,啊,啊,啊那個啊那了。"村民們就一片哄笑。
趙黑知道自己剛才又思維短路了,這是一種莫明其妙的怪現象,人好端端就沒了意識。趙黑想了想,還是記起了今天開會的主題,和自己剛才講的一些話,還想繼續向大家灌輸點平日裏反複推演的思想,卻在語言表達上力不從心。
有村民就提出了分紅的事,說家裏等著用錢呢。趙黑說:"大家都急著,我心裏當然明白,今天開會的另一個內容,就是說說分紅的事。要說咱們村今年的收成還不錯,可是衝減了一些費用,加上給國家交了不小的一筆稅,還有一些欠賬沒能要回來,所以可供分配的和去年比起來,差距還不小……"趙黑講著,村民一個個啞雀無聲,無數雙眼睛忽眨著。等趙黑讓村會計把各家工分核算,分紅數額都念了後,沉默被一陣颯颯的聲音給取代了。這種聲音被趙黑的目光一掃,又靜了下來。
分紅開始了,各家因為勞力不同,人口不同,工分不同,平時出工時間不同,所領的錢也不同。村民中絕大多數都不識字,食指在會計旁邊的紅印油上沾一下,再到指定的紙上摁一下,然後便眼巴巴盯著會計數錢的手。有的人為錢手抖著,有的對錢的數額不滿意,接過來後一臉的不屑。
趙柱子戲弄伸手接錢的田木匠說:"你知道來分紅領錢,也不說把手洗洗,瞧都黑成老鴉的爪子了。"輪到了饞貓,有人就說:"這小子,村裏的活沒做多少,跟著他幹媽賣菜,咋也來領錢啊!"趙黑說:"算下多少就是多少,哪怕是一分錢,也是人家應該得的。"饞貓感激地看著趙黑,拿了自己少得可憐的錢,又提出了替候月梅家領錢。劉三亮故意一本正經糾正說:"這娃,沒大沒小,候月梅是你姨呢,你算他們家的啥、啥、啥呀!直呼人家的名字,還帶人家領錢。你要領了錢,跑了咋辦?"饞貓不服氣這份諷刺,撥開擋在跟前的人,用頭來頂劉三亮。劉三亮故做害怕,躲閃著說:"唉呀!這娃在他姨的懷抱裏長出角來了,學會頂人了。行了,行了,我怕你了。你領吧。你先領吧。"饞貓卻趁其不意,從肩背後擩了劉三亮一拳。
對今年的分紅不如去年,村人們有過一段時間的議論,有上年紀的人依據常識推理,認為村裏今年大的花銷沒有,要有也就是趙黑看病支出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數額,如果單憑他家的那點經濟底子,是遠遠不夠的。不夠咋辦?肯定是挪用隊裏的錢了。這個說法,慢慢地成了一些饒舌之人的統一認識,大家覺得肯定就是這麽回事,有的還罵娘操老子,可又誰也拿不出憑據來。這些話自然慢慢就傳到了趙黑的耳裏,他不置可否,也沒有對誰流露半點的溫怒,每天都在琢磨村裏的事,計劃著下一步的村務安排。
這天,趙黑頭痛剛過去,也沒多想,就讓人通知黑玉英到家裏來,說有事要商量。黃臉婆一臉惱怒說:"你們談公事到隊部去,少把那些個不要臉貨往家裏叫。"一句話頂得趙黑半天無語,想著到隊部去,又覺得不是這麽回事,脾氣就跟著冒了出來,罵老婆又犯神經病了,說:"這是我的家,咋就連來個人都不行了,這還了得。"黃臉婆說:"村子裏誰來我都沒意見,就是不想讓那個婊子來,我看見她心情就不好,咱們家發生這麽多事情,就是那女人仿著的原因。"趙黑正要發火罵老婆胡說八道,眼瞅著黑玉英已進了院子,壓低了聲音說:"你給我悄悄的,我們隻是談點事,要不然你就出去轉一轉。"黃臉婆皺著鼻子,哼了一聲,不言語了。
黑玉英正好從趙家屋後路過,遇見傳話的人就轉身進來了。屋子裏的吵鬧聲她聽到了一些,還以為是兩口子拌嘴呢,也沒當回事就用嗓子吭了幾聲,才走進了屋。
趙黑開玩笑說:"你真是神腿子,剛才叫人喚你,話音還沒落你就來了。"黑玉英說了因由,瞥了一眼黃臉婆,心裏開始七上八下起來。趙黑邊卷旱煙邊張三李四說著村裏的事,黃臉婆故意把個臉盆跌在地上,當啷啷響了半天。趙黑心裏明白,怕女人再做出什麽事來,用眼色示意說:"娃她媽,你先出去,我跟黑玉英有點村務事要談。"黃臉婆受了剌激,不冷不熱說:"你們談你們的,我做我的營生,礙著你們什麽了。"趙黑抬起頭盯著黃臉婆,半天沒話。
黑玉英尷尬地搓著手說:"隊長,你這是幹啥呢!你要是這樣,那你啥也別說了,我走了。"趙黑罵罵咧咧說:"真是給上三分顏色,就想開染房啊。我想跟你說個公事,讓她出去避一避,還給我來這一套。"黑玉英勸慰說:"隊長,這可是你的不對,這大冷天的,你讓她去哪?再說,工作上的事有啥神神秘秘呢,你要說就說,你讓她走,那我也走。畢竟我才是外人。"黃臉婆硬是沒動彈,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趙黑鼓了腮邦子,氣呼呼地說:"我的身體現在毛病挺多,誰知道下一步還會有什麽災難呢。上次跟你說的那事,過兩天我就對全村人宣布了。"黑玉英明白了,推卻著不答應。趙黑也不管坐在炕頭的老婆,用哀傷的目光盯著黑玉英的眼睛說:"在咱們這個村,除了你讓我能信任,其他人,說實話我沒一個看上的。"黑玉英心神不安地說:"你的身體現在除了那毛病,不是恢複的挺好的嗎!咋最近老是提這檔子事。要說管理村務,我自己知道沒那個本事。你真要推薦一個副隊長,還不如讓會計柱子當呢。"趙黑搖了搖手,歎息說:"我的身體我知道,柱子人太精明,但隻是小精明。將來如果你負責的話,切記我的話,把他的會計工作換了吧。"黑玉英思量的就有點費勁了,目光不敢與趙黑相對,斜視向一邊的牆壁。再與趙黑說話,等了半天也不見應答,黑玉英收回目光,看見趙黑似乎走思了,臉上的表情神往著什麽?眼睛一片空茫。黑玉英緊張起來,問說:"隊長,隊長,你是咋啦?你說話呀!"黃臉婆在炕的一邊,惡聲惡氣說:"不要叫了,他又無意識了。"黑玉英心事重重回到家裏,把隊長趙黑的意思揀好聽的給劉三亮說了。劉三亮一如繼往,堅決不同意。見男人如此,黑玉英有點後悔說這事了,她負氣地說:"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同意的。你那點小肚雞腸,除了小心眼,還是小心眼,在事上能頂什麽用呢。"劉三亮給嗆了一下,堵在黑玉英前麵,又分析出一堆的利害得失來。黑玉英負氣地說:"什麽事還沒幹呢,也不能盡往壞處想。再說我隻是副職。"劉三亮說:"這十幾年了,我一直就不相信趙黑這個鬼孫子。他在這個節骨眼讓你當副隊長,恐怕又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黑玉英挖苦說:"你看,你看,都說了多少回,不要把別人想得那麽壞,也不要就以為自己是個好人!人家是讓你當領導,又不是罰你去受罪呢。真是的,連個好賴都翻不清了。"劉三亮就煩了,皺著眉頭,在地上走來走去,最後把門一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