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上的陰謀

這一年的春天,村子裏出現了一次生育高峰,而且全都生得是男娃子。剛剛開展了幾年的計劃生育工作力度卻適逢其時,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管計劃生育的人到各村摸底調查,就把一碗村當成了一個重點,還在公社大會上進行了點名批評,限令村裏凡是三胎以上的家庭,婦女一定要做絕育手術。

趙黑一臉陰黑回到村裏,找來了婦女主任趙秀子,讓她動員村裏的婦女們,盡快到公社去做結紮手術。誰知趙秀子一聽,當麵滿口答應,第二天就跑得不知去向。趙黑私下一問才知道,趙秀子還想生個女娃,而且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

吃了晚飯後,趙黑來到了出工在外的劉三亮家,見黑玉英正在拆洗坐月子時的被褥,就笑笑地站在跟前看著。黑玉英臉上**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兩個人都不說話。

趙黑站在炕沿邊上,彎腰細細地看著繈褓中睡得正香的嬰兒,說:"這娃長得像你,將來肯定是個漂亮小夥子。"黑玉英把眉毛往上一挑,住了手裏的營生,斜盯著趙黑說:"你那娃現在長得像誰?"趙黑嘻嘻地笑著說:"當然長得像我了!"黑玉英瞅了他一眼,說:"看把你美的,不要忘了,兩個娃在娘肚子裏已經打過一架了,將來還保不準怎樣。"趙黑微笑著說:"劉三亮對這個寶貝兒子親嗎?""當然親了,恨不能把拉出來的屎都吃了。"黑玉英這般說,眼裏卻掠過一道憂鬱,站起來要往院子倒汙水,趙黑一把接過手。黑玉英說:"隊長來別人家裏,咋能做這些女人營生呢。讓外人看見了還不說三道四。"當黑玉英知道了趙黑今天光臨,是說想讓自己當婦女主任的想法。她並沒有一口應允,隻是對計劃生育政策坦言地說:"是該計劃計劃了,要是這麽沒完沒了的生下去,還不把人累死。"趙黑道出了在這件事上的苦衷。黑玉英說:"人家趙秀子幹得好好的,你有什麽理由把人家換下來!"趙黑說:"她好什麽!不說別的,僅在這計劃生育問題上,她的覺悟比你可差多了。"就說了趙秀子逃走的事。黑玉英想了想說:"你是想讓我感恩你的重用,然後再給你在這件事中出頭露麵,當傻大姐!"趙黑為這個女人的聰慧而心悅,嘴上卻說:"你這是多得哪門子心。要說村裏女人中,比過你精明的能有幾個。"黑玉英反嘲說:"我精明啥,再精明也沒精明出你趙隊長的手腕。"趙黑嘿嘿的笑了。

經過周密策劃,趙黑請了公社醫院的婦科醫生鄭大夫和幾個護士,說是來給村裏的女人免費檢查身體的。又借口分配春糧,在場院召開了社員大會,說誰家女人不來開會,誰家就沒份。社員們拉大帶小都過來了,好多人手裏還拿著盛糧的口袋,自覺地圍坐在桌子的四麵,低聲地吵吵著。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趙黑讓會計趙柱子按戶冊點了每家婆姨媳婦的名,發現隻有個別幾個無關緊要的老婦女和趙秀子沒有到會。等場子安靜下來,趙黑這才宣布正式開會,三言兩語亮出了真實的意圖。鄭大夫向人們宣講了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動員大家符合條件的都要報名。到了這時人們明白了會議的真實意圖,會場氣氛一時沉悶下來。

半天沒有人報名,趙黑開始沉不住氣了,又連續重複了兩遍,還是沒有人站出來。他的目光在會場上掃描著,又苦口婆心地談了一通自認為很中肯的道理。

高鎖鎖的老婆胖女候突然冒出一句話說:"這計劃生育為什麽隻針對我們女人,讓我們去開刀受罪,你們男人為什麽不去。"趙黑嘴歪了幾歪,愣是沒話可反駁。鄭大夫笑著說:"男人也可以呀!隻是不如女人結紮效果好。"趙黑翻過了理,接嘴說:"男人一天要爬高下低,你們女人能比得上嗎?再說,男爺們要是被劁了,那是幹活沒力氣,說話沒底氣,連那營生也做不成了,看你們女人咋辦?"胖女候臉紅脖子粗說:"你全是胡說。"趙黑說:"我咋胡說,舊社會那皇宮裏的太監不就是因為被劁了,慢慢的變得有氣無力,連說話都是娘娘腔的嘛!"會場因了小討論熱鬧起來,黑玉英借機站起來第一個報了名,還設身處地說:"我對這計劃生育也知道的不多,但有個理我是想明白了。你們說咱們女人難道真的就是個生娃的機器,隔一年挺一回大肚子,受一回罪,為的是什麽呀!如果為了傳宗接代,那生了兒子的想要女兒,生了女兒的又想要兒子,結果一家四、五個,大人娃娃活受罪,何苦呢!"現場有了表率就不一樣了,有婦女開始主動向鄭大夫詢問結紮是怎樣的一個手術?疼不疼?有沒有後遺症?還有人反問趙黑老婆為什麽不結紮?趙黑一拍胸口說:"誰說我老婆不結紮?娃他媽,上來報名領麥子來。"隊長夫人也報了名,就有人想溜開會場,結果被趙黑提前布置的民兵給堵了回來。

大會開了三個多小時,自願報名的由少到多,思想上還不通的,趙黑讓夫妻二人不離會場商量去。有人叨叨說起婦女隊長趙秀子,前天就離開了村子,她肯定是知道消息逃跑了。這話給了趙黑一個機會,嚴肅了表情莊重地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她要真是為了生娃躲出去,除非她不回家。這是國家大計,我給大家保證,誰都不能例外。"仇老漢的兒媳王美麗又生了一個女子,一家老小還想著明年再生,沒想到今天被推在前麵。夫妻二人雖然百般說好話,趙黑黑著臉就是不同意。王美麗其實早就心有所動,隻是矮粗男人堅決不幹,拉了老婆的手往場院外走,被趙大虎領了人給堵了回來。猶豫不定的人家見狀,都不吱聲等在一邊看。

趙黑和鄭大夫嘀咕了幾句,過來對仇家兒子說:"公社的人說了,你家就是個典型,你老婆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給你最後一點時間,你自己看著辦吧。"仇家的兒子火了,大罵趙黑兩麵三刀。說你老婆生了一堆兒了,當然結紮了沒什麽;說自己老婆要是結紮了,仇家就斷子絕孫了;最後鐵了心說:"我老婆將來要是還生不下傳宗接代的男娃,一輩子都不能結紮。"趙黑罵了句扯蛋,說這事跟我有個屁關係。仇家兒子說:"既然不關你的事,你就不要讓人攔我們,我現在就領著老婆回家。"趙黑一轉頭說:"你走了別人咋辦?我勸你趁早死了這份心。告訴你,今天的安排,都是公社的意思。我是一村之長,當然要對公社負責。"釘子戶的出現,使場麵一時陷入了無進展狀態,加上太陽越升越高,場院裏的溫度熱了起來。趙黑不耐煩了,鄭大夫再次出麵進行宣講,仇老漢抽著煙一直不說話,仇家的兒子頑固不化,仇家的女人哭得滿臉是淚。

又等了一陣子,趙黑下令讓趙大虎領人把仇家的兒子拉出場院外,讓他女人第一個上了村裏拉磚的拖拉機。雙方揪扯著,其他觀望的人家見狀,都紛紛報了名。仇家兒子站在場院外,大罵趙黑,威脅說要砍下趙黑另一半的臉。

趙黑毫不含糊對身邊的人說:"看他那個球像。我趙黑是長大的,不是被嚇大的,給我來這個幹鍋油氣,我要是怕了,還當這個鳥隊長幹甚。讓他來砍,我等著呢。"晌午快到時,村裏的拖拉機拉了十幾個婦女到公社衛生院結紮,符合條件的基本上都在其中,有的人哭哭啼啼,有的人抖抖嗦嗦,還有的男人也陪了去招呼。趙黑又派了幾個年輕姑娘,隨車去照顧。一村老小,像送親人上戰場一樣隨了拖拉機一直走到村口。

趙黑心裏喟歎:"媽的,總算把一件難辦的事給解決了。"剛長舒了一口氣,突然又想起仇老漢的話,"這是什麽計劃生育呀!絕人兒根的事,是要損陰德的。"趙黑一時又悶悶不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