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父親和母親每天吃飯時悄聲的探討,我知道在這個村裏主要由趙杜兩大姓把持政務,外來人在村裏無地位可言。他們為了免受排擠和欺負,兒女大了都多與兩大姓聯姻,結成所謂的親家關係,還有的兄妹換婚,或兄弟倆找姐妹倆,個中的關係就複雜了。而趙家又主要以趙老四老弟兄八個當頭,隻是趙家的後輩男丁不旺,每家都是女多男少。趙老四家有兩個兒子,大的官名叫趙廣成,小名趙黑。趙黑人雖然年輕,卻挺爭的,是村裏的民兵隊長,訓練一幫年輕人挺有點意思。小的叫趙廣玉,正在上小學,瘦高個,淘氣鬼。高姓人家上一輩時出過兩個人才,解放後沒落了。後人支支杈杈核心不明顯,大塊頭的高隊長還算有些威望。
民兵隊長趙黑是最早來我們家的村領導。父親拿出了藏著的紙煙招待,母親端上了剛燒開的水,水裏還放了一小勺白糖。趙黑臉上露出一絲看不見的微笑,客套地說了幾句關心的話,然後才讓臉上的笑容慢慢滲了出來。
父親說:"還是咱們這地方好,大平原,視野開闊,勞動也省力。勞動方法上雖然與我們那裏不太一樣,不過好學的,我這才幹了時間不長,就差不多都會了。"母親說:"多謝趙隊長關心,村裏的人也都挺好,婆姨女子們都挺熱情,我們家裏每天差不多都有人來走串,我們都快把老家忘了。"趙黑生得又高又壯,方麵大耳,額頭寬,眼睛大,鼻肉肥厚,頭發剃成了寸頭,像刺蝟一樣立奓著,腮幫上兩嘟嚕肉,使整個臉形平實方正,很有氣派。
父親恭維說:"趙隊長,你長得一副好相貌,又年輕老成,將來一定有大前程。"趙黑笑著說:"在一碗村這麽巴掌大的地方,人能有啥前途呢。你們是給我說好聽的呢!要說咱們村,人家高隊長才是隊長,我隻是個民兵隊長。以後當著人家的麵,可不能也這麽叫,會惹不愉快的。"父親不自然地應和著。
趙黑說:"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們一家,二是問你們一些問題。聽說,你父親是個黨員,還參加過革命,這是真的嗎?"父親想了想點頭承認了。趙黑又問說:"聽說你的一個哥在咱們地區工作,也是個老紅軍?"父親說:"那是我大哥,三八年參軍,隨部隊來到這裏,留在地方上工作了。我們一家就是我大哥招呼過來的。"趙黑點了點頭說:"這麽說你們家庭成份挺光榮的嘛!咋有人說你們是逃過來的反革命。這不是純粹造謠嘛!"這話說的我父親大氣不敢出,眼巴巴看著不知如何是好。趙黑說:"不用擔心,你的年紀不算大,明天找個會寫字的人,幫著寫一份申請,加入咱們村的民兵組織吧。到時看那些人還有什麽說的。"這話又說的我父母神經鬆馳,喜出望外,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
父親加入了民兵隊伍,幾天不能平靜心情,常和母親私下感歎說:"這次搬家,看來是選擇對了。要是留在老家,那幫鬼孫子還能讓咱們翻了身。"母親說:"這個村子裏的人,都比較純樸,也沒有勾心鬥角的複雜矛盾。咱們給大和媽寫封信,讓他們也上來吧,省得留在老家受氣。"父親也有此念頭,拿起筆寫了兩個字,搖頭苦笑說:"上次我去公社辦戶口,人家問我會寫自己的名字嗎?我說還行。寫完了遞進去,那個小姑娘看了看,不相信,又讓我重新寫了一遍後才說,'想不到你還是個識字人啊!上了幾天學啊?'"母親問父親是咋說的?父親說:"我能咋說,隻有苦笑了。在老家不就因為咱們識字,想著做點事,才遭別人的嫉恨嗎。在這地方不知會寫字是好事還是壞事,咱們先等等看吧。"秋天來臨,爺爺奶奶都從老家搬了過來,知青屋便挨個被我們家占據了。
看到一望無際的平原,見多識廣的爺爺也頗多感歎,每天背著手,在田野裏由東而西,由南而北地轉悠,就認識了村裏上了年紀的人,其中尤以趙老四為最知己的一個。兩個老人袖坐在村頭的大柳樹下,交流了整整兩個下午。爺爺知道了一碗村的過去,知道了趙高兩家為主的形成原因,也獲得了趙老四的尊敬,還被請到家裏吃了一頓飯,喝了酒後兩人感情就更見深厚。
父親對爺爺說:"村裏外來的人基本上信奉一種認識,對趙高兩家都保持敬而遠之的態度。咱們這麽靠近趙家,會不會引來高家人的反感呢?那隊長高大海可是一個小心眼人,以前就對咱們家不友好,以後會不會更擠兌咱們?"爺爺沉吟了一下說:"人與人之間隻要有相同的見識,坦****的胸懷,光明磊落,一般不要去計較那些世俗的小節問題。"奶奶說:"你不計較,就不怕別人來計較你。難道在老家吃得虧還嫌不夠嗎!這個村裏的人,咱們了解的還少,不要一開始就香了趙家臭了高家,還是先小心一點為好。"爺爺說:"這些事我心裏有數,你們就不要操心了。你們知道這一碗村的由來嗎?我給你們講一講,你們聽了會明白一些事理的。"通過爺爺的講述,我們知道了一碗村的來龍去脈,隻是紅柳灘和火鳳凰讓人覺得如同神話故事一樣。
爺爺說:"這些都是我與村人在交流中知道的。就我看這個村子,高姓人家雖然現在當著隊長,將來就說不準了。趙姓中其他的貓貓狗狗看不出什麽,但趙老四的那個兒子叫趙黑,現在年輕沒結婚,將來說不定還是個好材料。"父親說:"那個年輕人現在是民兵隊長,對咱們家好著呢。"爺爺說:"村裏識字的人不多,現在上學的都是點小娃仔。聽說連整個大隊,能識文斷字的都不多,你們要多留心,隻是不要顯弄,我看以後在這地方,你們還是有機會的。"奶奶說:"你快不要跟他們說這些了,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糧夠吃覺夠睡就行了,不要再搞成了老家那境地,被人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今天要槍斃呀,明天要坐牢了,讓人整天跟著你們提心吊膽。"爺爺說:"我有種感覺,這個村子裏的人受國家政治鬥爭影響少,看起來都比較樸實,好相處的。"父親說:"我也是這麽一種感覺。你看咱們都來快一年了,村裏最多隻是學學報紙,很少見批鬥什麽人。"秋收之後,隊裏新分的糧食讓父母喜出望外。按父親後來的話說:"倉裏有糧心不慌了。"到了冬天,一場大雪後,隊裏的勞動停了下來,老老少少聚在一個大屋子裏學習,聽隊長高大海口齒不清,斷句不準地整篇往下念。父親聽出了錯別字,想說又不敢說,忍著回到家裏才一吐為快,笑話一通後,心裏默默地為自己的命運慨歎。
要過年了,父親買了紅紙,用笤帚掃了鍋底上的黑灰,加水拌勻,爬在炕上寫了幾幅對子,三十早晨貼了出去。等到初一父親走串拜年時,才發現村裏好多人家的對聯沒有字,而是用碗扣了一個個圓圈。父親差點笑出聲來,詢問因由,說村裏沒有會寫字的,有幾個識字的小娃又不會寫毛筆字,再說也沒有墨汁,隻能這麽帖著充數。
有人來我們家,就看到了父親寫的對聯,字跡工整,筆法很有套路,都說是買得對聯吧?我嘴快,講了實情,村裏人一傳十,十傳百,父親會寫字,原來是個文化人的名聲就出去了。父親的得意,隻在家裏時有所顯露,當著外人的麵,依舊本分出一副原來的麵孔。
新學期開學後,大隊完校有一個老師要生小孩,請假不能代課。學校隻有三個老師,如此一來就拉不開栓了。大隊聽說一碗村有個人寫得一手好字,推想是念過書,教書應該不成問題,便派人來到村裏,找了村長高大海。高大海不同意父親走,說村裏一個社員有一份勞動,他走了誰代為勞動?大隊三天後又派人來,帶著領導的命令,高大海不情願地接受了,隻是強調父親的工分隊裏不給記,由大隊給分配解決。
父親由此走上了教書育人這條人生路,我順理成章成了一名教師的兒子,並在後來的人生路上,受用了不少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