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牛有功於一碗村,彎彎的犄角翻卷向麵額,平日裏拉犁駕車性情最是溫順。這頭牛也正是劉三亮當年接我們一家進村時拉車的那頭皮毛油光壯碩的大黃牛,壽命差不多近三十歲了,在牛的世界裏當屬於高壽。恐怕是老之將至的原因,老黃牛時常眼裏淚水汪汪,走起路來步履蹣跚,更別說參加勞動了。
公社的獸醫來給診過毛病,灌食過草藥,隻是並不見起色,隊長趙黑才最後決心宰了吃肉。這也是當年農村集體所有牲畜的必然歸宿。
就在場院裏的社員收工時,老黃牛被活著拉回到隊部門前的空地上,四條腿斜壓在身子下,任憑抽打吆喝,都沒了站起來的希望。飼養員趙季節圍起了藍布大圍裙,挽起衣袖,順手把一塊蒙驢眼的布子擋在牛眼上,手裏一尺半長的尖刀,從牛的胸架前直直地狠插進去,最後連手也沒入了刀口之中。
一聲淒厲悠長的哞叫,大黃牛渾身像過電一樣抖動著,拚盡最後的力還想站起來,四蹄**了半天失敗了,圓睜的兩隻黃眼睛裏,滾出兩串豆粒大小的淚珠。
隨著紫黑的血水柱子一樣噴向地麵,濺起一圈血紅的珠子,珠子落地後變成了泡沫順著地勢流向了低的地方。老黃牛的生命慢慢地隨了血水的枯竭,原來紮掙的頭躺倒向地麵,粗重的鼻息有出無進著一口氣,瞪得如兩個電燈泡一樣的眼睛裏,黃亮的光澤不見了,凸鏡般映著一群圍觀的人像。
收工的男人們都不急著回家,圍在殺牛現場。女人們各回各家去做午飯了,這是一碗村男女家庭分工鐵規矩。聞風而來的村裏娃娃和大人們一起圍在邊上觀看這一幕死亡的過程,誰都毫無怨言地接受趙季節的命令,幫助拉繩子找東西趕蒼蠅。等到下午上工前,大黃牛已被剝去毛皮,光溜溜的身子吊在村口處那棵百年大柳樹上,牛頭也早已被砍了下來。
趙黑來到殺牛現場,看了一陣子,還用手指捏了捏牛肉的膘情,對趙季節說:"下午讓六子幫你,把肉分勻稱,排上號,等收工時,用老辦法讓人們抓鬮。牛皮你給咱們保管好了,村上還有好多用場的。"趙季節答應著,提出了牛頭如何分配的問題,趙黑說:"誰家要了牛頭,誰家就不用再分肉了。你給人們說一下,誰要都行,但不能是小戶人家,那就不公平了。"趙季節笑著把隊長的這個旨意宣講給圍觀的人們,卻沒有願意要牛頭不要肉的人出現。
我家二弟當時也在場,看著牛頭上的兩隻彎彎曲曲的角挺有意思,也沒跟娘商量,突然發話說:"牛頭我們家要了。我現在就可以抱回家嗎?"趙季節說;"你個娃娃家,還是問問你們家大人再說。"二弟就堅持要牛頭,趙季節提著牛角當場交給二弟,向眾人說:"你們全是點愣大頭,一個牛頭,頂二十斤肉還多。瞧瞧人家娃娃,就有這見識。"二弟受了表揚,心裏喜滋滋的,也想用手去提牛角,沒想到平日裏扛在牛脖子上的頭居然重得提不動。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二弟臉紅脖子粗,正好二妹過來了,兩人各攥一個牛角,抬回了家。
趙黑吃了午飯,在家裏躺了一會,就又來到殺牛現場,看見圍成一圈的老老少少,有的手裏已經拿上了分肉的盒子,一副饞涎欲滴的樣子。再看孤兒饞貓小順子,用舌頭添著嘴唇,手不時在牛肉上摸索一下,然後趁沒人注意時用嘴嗅嗅。
趙黑故意"吭、吭"了兩聲,微笑著說:"你們一個個也太急了吧,這東西可不能生吃的。饞貓,你是不是中午連飯也沒吃,一直就守候在這裏啊!過去聽說書人講,有望梅止渴,畫餅充饑,你是不是看著牛肉,肚子就飽了啊!"聽見隊長點名,饞貓不自在了,頭歪了幾下,咕噥說:"我是想幫趙大叔的忙,再說又不是我一個人來看,這麽多人你咋就偏偏說我啊!"趙黑笑著說:"平時你那雙眼睛像兩個黑窟窿一樣,空的什麽都沒有,今天居然有了光亮,這是不是太奇怪了。"人們轟地一下子全笑了。趙黑繼續說:"你是想幫忙,還是想偷著吃兩口啊?你要是敢生吃這牛肉,我讓他們現在就給你割一條下來如何?"饞貓看出隊長並無惡意,加上好些人用話刺激,一時英雄氣概,"我怕什麽,吃就吃。不過隻能給我割一條瘦肉啊。"趙黑說:"好,這還差不多,像個男子漢,季節,給他拉一條下來,要帶點油的。"一細條鮮牛肉隨了刀尖一劃,蟲子一樣落在趙季節的手掌裏,平端著送到了饞貓的眼前,也集中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饞貓拿過來,咬了第一口,又咬了第二口,第四口時吃不進去了,隻說到人群外邊去嘔吐,乘機兔子一樣逃跑了,引得人們鬧哄哄笑成一片。
趙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讓圍觀的人們都離開,各回各家找工具出工。人們陸續散開,幾個娃娃還守著不動,趙黑用手一轟,全鳥獸散而去。這時,他才蹲下身子,低聲對趙季節吩咐說:"按老慣例,你整出三十斤好肉分放開來,晚上讓柱子騎自行車分別送到公社李書記和大隊馬支書家裏去。"當天傍晚,夕陽紅的像剝了皮後軟顫顫的柿子,在地平線上晃動著就要落下去了,鳥雀在村子裏的樹與樹之間,嘰嘰喳喳吵成一片。羊館趙太領著黑香娥和高六生的半傻兒,趕著三百多隻羊回村了,羊群踏出一片土塵,如雲似霧飄移不散。
羊群到了村口,有一半的羊自動分散開來,咩咩地互相招呼著各回各家。剩下的屬於隊裏的羊,則自然地積聚到那口老井架前,圍住一條兩米多長的石槽。羊館趙太便開始從井裏往出打水,一桶又一桶清澈晶亮的井水倒進水槽,吱吱哦哦的老井架,像似呻吟,更像似在哼著一首曲子。喝飽了水的羊自動退到外圍,咩咩叫著高揚起頭,看熱鬧似地觀望著周圍不同往日的情景。高傻旦在羊群的外圍揮著放羊鏟,讓沒喝過水的羊自動往裏擠著。
圍在隊部門前等待分肉的村民,看著掛在樹杆上的牛骨架,那是曾經有血有肉近三十年的一頭牲畜最後舒展的造型。牛骨架已經毫無靈性可言,更無法自主出平靜的狀態,時不時被閑著沒事的人摸上一把,或推上一下,然後隨了那推那摸開始晃動,慢慢的快停下來時,又被另一隻手接力上去。
高老二趕著三十多頭牛回村了,領頭的大紫牛步履穩健,頸下垂掛的肉片子隨了步伐擺動著,長長的犄角像兩柄插在頭上的尖刀,圓如瓶底向外暴凸的眼睛,掃視著熱鬧的人群,也就認出了誰是誰,瞬間還想起了某一天配套在一起勞動的情形。牛群**起了比羊群更大的塵土,由遠而近,而且隨風還帶來一股騷嗆的味道。
牛群是沉默的,歸到了井口邊,聚成了一個圓形,高老二接替了羊館趙太開始打水。大紫牛的鼻子在空氣中嗅著,嗅著嗅著就壓低了頭顱,伸長了嘴,緊隨著突然失常地'哞'地一聲大叫,屁股在牛群中一擺,把身後的一頭黑牛差點給掀倒,頭很快又高昂起來,噴著明顯是憤怒的鼻息,衝出牛群,直奔大樹而去,其它的牛在一陣陣哞哞亂叫過後,也**不已地跟了過去。
社員和娃娃見狀紛紛躲避,人聲先是一片驚亂,很快又陷入了沉靜,一片目光遠遠地看著牛群雜亂地圍在老黃牛懸空的骨架前,聽著一陣又一陣悲憤哀傷的哞叫,整個黃昏陷入了巨大的肅穆之中。喜滋滋等待分肉的村民,被這一情景所形成的氣氛衝擊的大氣不敢出,連最麻木的人和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兒也感覺到了異樣。
大紫牛跑到樹下,瞪著眼睛凝視著垂掛的牛骨架,不知何故突然把頭擺得抽瘋一樣,跟著渾身如人發寒噤般抖成了一堆。等稍稍安靜一點,大紫牛用頭抵著骨架,一下又一下不厭其煩。有心的人無聲地數著,一總抵了三十二次才停了下來。最後,大紫牛伸長了頸項,放出一嗓子催人淚下的嗚咽帶哭的哞聲。事後,連村裏年齡最老的人都說,從來都沒有聽過牛會發出如此怪異的聲音。
大紫牛喊叫的氣力近於衰竭才停住,眼睛裏的淚水嘩嘩地順著眼角,在臉上的皮毛中掛出一片水珠,掉到地上濕出一片水印。哭夠了的大紫牛,開始圍著黃牛的骨架,圍著大柳樹繞圈。在大紫牛的引導下,二十多頭牛分頭加入到它的身後,開始形成一個頭尾相銜的牛的圓圈,圍住大樹邊叫邊轉,有的牛還伸出舌頭,舔著大黃牛的骨頭,哞聲中帶出了悠長而低沉的哭聲,猶如大風吹著甕口發出的聲音一樣。
隊長趙黑聽到了聲音不對勁,從隊部的屋子裏走出來,被牛群的表現震驚了片刻,忙大聲喊話說:"高老二,你傻在那個井上幹什麽?還不趕快把牛群趕回圈去,等著它們發瘋啊!"又指揮說:"趙大虎,高鎖鎖,陳四,劉三亮,你們幾個趕快找棍子或鞭子幫助趕牛。這可不是鬧耍的,其他的人領著娃娃都給我退得越遠越好。"被驚醒的人們亂轟轟動作起來。
牛館高老二拿著一根棍子,像平時一樣先去吆喝大紫牛。棍子抽在大紫牛的後臀上,頭兩下大紫牛沒作理睬,牛群依然圍著樹轉圈。高老二嘴裏罵著,又去趕別的牛,卻突然發現大紫牛擰轉了身子,犄角朝前,兩眼血紅地對著他。高老二驚叫著扔下放牛棍就跑。大紫牛沒有去追,其它的牛停下了腳步。
隨著幾位男社員棍鞭的到位,牛群開始鬆動了,擠擠擦擦,哼哼唧唧,極不情願地離開了樹下。大紫牛走在最後,不時掉轉身子,擺出抵人的架勢,劉三亮出手很重地抽了幾鞭子,才斷絕了它仍然不安分念頭。
牛群很快被趕進了圈棚,抖抖索索的高老二插上了那幾根碗口粗的圓木門擋,剛才經曆過驚恐的村民又回聚到生產隊的庫房前。趙大虎端著半碗紙捏的小圓球,讓同等條件的人家各出一名代表排隊抓取,然後對應著到另一間房門口去領肉。等一批完了,再進屋端出半碗小紙球,逐次出來讓人口少勞力不多的人家來抓分。
這種約定俗成的分配方法,綜合進了每一戶人家的情況,多年來已成一碗村默認的慣例。每每的這也是一個熱鬧的時刻,男人讓女人抓,說女人的手巧又幹淨,為此互相玩笑的就有渾有素,引發一片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