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四的墳埋在離一碗村兩裏多路的一處沙灣子裏,四麵沙丘上長滿了白茨。白茨是一種耐旱植物,長在沙漠的邊緣地帶,一蓬白茨積年累月與沙子共生存,白茨長高了沙丘也變大了,是大自然防沙固沙的絕妙武器。對於沙漠裏的墳墓來說,平日裏也就是一堆黃沙土堆成的錐體。趙老四的墳堆上,一些已經幹死的小草在上麵搖曳,幾株稀稀落落的苦豆子黃花已謝,葉子凋落的也差不多了。在墳向西南方位上,用幾塊灰磚擺了個墳口。
墳上開花的這一天,豔陽高照,風清萬裏,是秋日難得的好天氣。當趙黑撥開先來圍看的村人,才看見在墳根的東南西北處各長著一株根粗如小兒手臂,高有二尺,渾身布滿魚鱗一樣的小葉子,盛開著五顏六色小花朵的植物。長勢最旺的一株立在墓門的磚前,第一眼看去,幾株植物頗有氣勢,那小花鮮豔欲滴,香味濃鬱,讓人看著眼花神迷,隱隱然好像每朵花中都帶著一種笑意。
趙黑定奪了一下說:"墳上開花,是祖宗行善的結果,對後人來說是好兆頭。"又轟趕著眾人說不要在墳地上驚擾了老人。人們交頭接耳,三三兩兩散去,幾個小娃還不走,趙黑眼睛一瞪,都嚇得落荒而跑。留下來幾個趙姓本家兄弟,和隨後陸續來的人蹲在墳地不遠處,商量這一現象是禍是福。趙黑又說了前麵的話,年長的趙海清搖頭不認可,說:"墳墓上生這種怪草,我還是頭一次見。這幾株怪草生的還各占角度,怕是有些講究的,咱們也不懂,以我看你還是找一找埋墳時的孫陰陽來看一看再說。"年輕的趙季節說:"黑哥,幹脆撥掉算了,免得長著招人來看,擾了墳地的清靜,回去再說三道四。"大塊頭趙大虎不同意,說:"墳地上開這種怪花,說不定就如黑哥說的,是好兆頭呢。撥了會破壞墳上的風水。"趙黑心裏也沒底,暫時接受了趙海清的意見。
孫陰陽又被請進了趙家,聽了情況說明後,先不急不忙抽了一袋旱煙,吃了兩碗黃臉婆做的麵條後,才一手拿著羅盤,一手搖著法鈴,腰裏別一根戒尺,跟趙黑來到墳上。
孫陰陽在墳前東三步西四步看了半天,又嗅了嗅花,掐了幾朵小花在手裏捏弄,兩手一拍把花蕊丟落地上,閉眼琢磨了一陣子,右手曲了指頭掐算後說:"這花呀我是見過的,古書裏稱作蓯蓉,有些老農把它稱為黃坷琅,也有叫地毛球,屬於寄生植物,有藥用價值。這東西在咱們這裏不多見,也有人發現過,現在長在了墳上,而且東西南北很對稱,就有點讓人弄不明白了。按理說墳頭上開花,應屬好兆頭,可是今年的年神不對,兩方麵相衝相克,我也有點搞不懂是好是壞。"趙黑說:"那你說該咋辦才好?"孫陰陽問了趙家姊妹現在各人情況都挺好,沒有發生什麽不如意的事端,就說:"你們兄妹五人,與這花正好是個對應。人死神活著,看來老人心裏還有牽掛之事,借物暗示什麽呢!"趙黑想不明白還有什麽事,試問了幾樁都不著邊際。孫陰陽說:"這都是自然現象,也不要太當真了,以我看你就連根撥了吧,兄妹幾個好好的過日子,就是對老人最好安慰。"趙黑揪住一株試了試,擠了一手的花水。孫陰陽說:"這東西紮根深著呢,找上把鍬頭挖出根部,才容易連根撥出來的。"孫陰陽拿著酬勞,提著兩瓶二鍋頭燒酒走了。趙黑從家裏取了鐵鍬,一個人來到老父的墳上,先西後東再南再北連根挖了幾株,最後麵對墳頭上長得最粗壯的那根,怕根係太深,挖傷了墳上的土,又想墳土比周圍要鬆軟,試著一撥果然就鬆動了。可是撥高到了一定程度,手勁一鬆,撥出的根部好象有彈性一般,又反彈回去了。趙黑有點發怵,硬著頭皮雙手握住閃勁一撥,沒想到比剛才容易多了,結果閃了身子向後跌了一跤。也就在那一瞬間,趙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了自己的小名"黑子",再一回味,分明就是從小叫到大的老爹的聲音。趙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環顧左右前後,隻見陽光燦爛,微風不動,並沒有任何人影。趙黑懷疑自己是不是錯覺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鏟了幾鍬土把墳頭補好了,收拾起先撥出來的另外幾根抱在懷裏,提了鍬頭一肚子疑問回到了家裏。
黃臉媳婦在院子裏就看見了男人衣服上的血跡,嚷說:"唉呀,你是把手弄爛了?還是傷著胳膊了?瞧這流了多少血啊!"趙黑聞聲一驚,把胳膊窩裏夾的東西往地上一扔,也看見了衣襟上的血跡,心裏一時慌亂起來,撩起衣服檢查了一遍身體,沒發現有傷的地方,這才想到要是受傷,自己應該會有疼痛感的,當時用心一想一感覺,覺得身體上並無異樣,這才寬心了一些。他拿起了那幾根怪植物,發現最大的那根的根部正往外滲著鮮紅如血的**,點點滴滴半天不見停止。黃臉婆說:"這是什麽東西,咋會有血呢。你用刀把這棵肚子給砍開看看是咋回事。"趙黑也沒多想,放在地上用鍬頭一剁,一股紅色**濺在左臉上,冰涼如水,還有幾分血腥的味道直衝鼻孔。
在老婆的尖叫聲中,他跑回屋裏舀了水洗,又打了肥皂,才把臉上的血水洗幹淨。出屋再看那株噴血的東西,癟如一截丟掉的豬大腸一般,顏色變暗淡了,體積也瘦小了。趙黑蹲下身子,拾起其中的一截細看,發現一根筷子粗細臍帶一般的的長須,似乎是被自己給揪斷了,最初的血水就是從那裏點點滴滴流了出來。這現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趙黑拾起另外四根,發現除根部有點奇形怪狀外,掐下一塊用嘴嚼了嚼,有點澀甜的味道,折斷一截從斷口處細看,色與質都和去皮土豆一樣。
當天晚上,還有人來趙家要看挖回來的怪花草,趙黑也沒多想,拿出那幾根好的讓人們看,還說這種奇花是老爹冥冥中的關心,自己想著幾個姊妹人人都有一份,泡著酒喝,熬了當藥吃,對身體都是大補。第二天,趙黑把那根帶血的怪草埋在了屋前的園子裏,另外的幾根用水洗淨,分段送給了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家,自己留了一些,餘下的又給本家的幾位長輩送了過去。
對村子裏的人們,趙黑以一種喜形於色的表情,編了一出夢故事,把開花的事說的錦上添花,煞有介事,頭頭是道,不由眾人不信。有人上門來走串,趙黑還把自己的一份,切成若幹小塊拿出來讓品嚐。吃過的人都說味道挺好,也就深信了趙黑吹噓的藥用之說。有的人還特意跑到自己家的老墳地上看是否也有這等開花的奇事好事,結果自然都是一無所獲。
好生失望的人中最屬劉三亮,這一切讓他一張胡說亂道的嘴隻能悄悄的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