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了,一場中到大雪洋洋撒撒了一天一夜,把個平原鋪蓋的一望無盡的白。成千上萬的黑老鴉在雪中飛過一碗村上空,密密麻麻看不見頭尾,人們耳朵裏隻能聽到老鴉的聒噪聲,眼睛所見的是低壓的雲氣,是一片迷蒙而又亂糟糟的天地。
有淘氣的孩子張著彈弓,或拉開自製的弓箭往空中射擊。老鴉罵罵咧咧飛過去,空中拉出的鳥屎就落到了低著頭尋找"彈藥"的孩子頭上。孩子們並不覺得,還以為是一塊大雪花呢。當別人提醒他時,用手一抹就髒了滿頭。這更激起了孩子們的憤怒,追著飛鴉跑出了村子,對那些臨時落下來的黑烏鴉進行追打。
烏鴉太多了,在村子的上空足足過了三個多小時,人們才算看到稀稀落落的尾部。有老年人就感歎說:"老天爺呀!我活了這麽大歲數,年年都見老鴉往過飛,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一群。這究竟是個好兆頭?還是預示著一個大災年景呢?"天黑了,雪還在下著,家家的屋子都擁裹在雪被裏。燈亮了,圈養的牲畜安靜下來,雪中野玩的孩子各回各家,屋頂上的煙洞口子往外吐著色氣不同的煙,扶搖著,變化著,最後融入無邊的雲氣中。
第二天早晨,光頭老漢陳果然是第一個醒來在雪裏走動的人。老漢背著糞筐,提著拾糞的鏟子,走動著初沒看出什麽,後來就覺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睜大老花的眼睛,湊近一棵柳樹自下往上一看,天爺爺,樹上掛滿了披著一層雪花的烏鴉,樹枝被壓得沒有了一點彈性,仿佛冰凍了一般。老漢再把目光移到一堵牆上,一排烏鴉排列的整整齊齊蹲臥在上麵。再把目光移到一戶人家的菜園子,好家夥,密密麻麻的烏鴉背白胸黑,靜悄悄地相互挨著身體,窩著脖子用翅膀捂嘴,睡的一點聲息都無。陳老漢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用手往臉上拍了兩拍,感到了疼,聽到了響聲,就相信了所見一切都是真的。他想喊一嗓子叫醒村裏所有睡熟的人們,一轉念,又原路返回自家的院子裏。看到屋頂上比平日厚了許多,揉了揉眼睛,就看出是烏鴉與雪堆出的效果。老漢退回自己住的南屋,在地上走來走去,等著村人們的醒來,等著大喊二叫的人聲的響起。
後來,老漢耐不住了,再一次走到村子裏,碰醒了路上半夢半醒的烏鴉,聽到嘰哩咕嚕如夢語般的鴉說,如同衝進烏鴉擺出的迷魂陣,腳前麵破開了一條路,腳後就又如初一般合上了。老漢磕磕拌拌,像個玩皮的孩子東跳西繞,小跑著來到隊部西麵的那棵大柳樹下麵,用拾糞的鏟子敲響了懸掛在樹上的大鐵鍾。
鍾聲響了,在黎明的一碗村上空,像一襲衝天的力量膨脹向四麵八方。鍾聲驚擾了大樹上的烏鴉,一陣**後,凍僵的樹枝脆響著斷裂下來,落下的還有上麵被驚醒而懵然不知的老鴉,和掛在樹枝上的大團雪花。一時間,整個大樹籠入了喧嘩與**與迷霧之中。站在樹下敲鍾的陳老漢成了這場雜亂的中心,他閉上了眼睛,顧不及頭上身上落雪的冰凍與飛鴉的碰撞,隻是使著勁胡敲亂打著鐵鍾,一聲比一聲更急迫。
睡夢中的村人被驚醒過來,一家家亮了燈,有手腳快的人穿好衣服出到了屋外,在雪光的輝映下,懵然了片刻,就看到了院子裏靜靜的烏鴉,放眼望去,更看到了滿世界的烏鴉,嚷嚷之聲便此起彼伏呼叫成一片。
等整個村莊亂成一鍋粥時,陳老漢才耷拉下軟得沒了力氣的手臂,用左手清理掉眉眼和頭上的雪塊,走離了樹下的一灘亂雪。回頭再看,許多的烏鴉在雪上掙紮著,在半空中亂飛著碰撞著,呱呱地亂叫著,很快大柳樹上的烏鴉被徹底地擾醒了,紛紛飛起如一團黑色的亂雲一樣。這股黑色的亂雲開始擴大,更多的烏鴉被這陣亂雲攪起來,加入進去。與此同時,村裏的轟動也是空前的,到處都是人聲、鴉聲、喊聲、尖叫聲。那些被烏鴉禁了聲息的狗、貓、牲畜也都鬧騰起來,整個村子如炸了窩一般熱鬧又恐怖。
等到天光放亮的時候,一碗村的人們與烏鴉的戰鬥不再如初時那般激烈。各家隻是驅趕房前屋後的烏鴉,打通往來的路道。那些落在高處的烏鴉飛走了一部分,還有很多紋絲不動,似乎不睡夠了決不願醒來。
趙黑先還率領一家老小打死了二十多隻烏鴉後,發現這些黑色的家夥對撲打的反應很麻木。他讓家人住了手,又隔牆對鄰居馮友友一家人說:"老鴉太多了,咱們這種打法,那得殺死多少才能趕走這些髒東西!"馮友友也有同感,他老婆說:"一隻烏鴉一條命,還是不要再造孽了,讓它們自來自去吧。"趙黑想起了自家的高音喇叭,回屋喊話說:"一碗村的各家各戶注意聽了,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擔心什麽。下了雪天氣太冷,想必是昨天下午飛過的那群老鴉,又踅飛回村子裏。因為村裏的人家生著火,屋子院外有牆有樹,烏鴉感覺要比村外暖和。所以大家不要大驚小怪,也不要再四處打殺老鴉了,等太陽出來,天氣暖和了鴉群會自己飛走的……"隊長的話安撫了人們的神經,那些拿著樹枝掃帚鐵鍁的人們也累了,都歇下手回家休息,村子慢慢地平靜下來。
上午十點多鍾後,太陽並沒有出來,天氣灰蒙蒙的陰,但白日的溫度和亮光,還是讓鴉群逐漸恢複了活力,在統一行動的意誌下,終於陸陸續續開始撤離一碗村。它們飛走的看似亂無秩序,實則卻很有條理,像一隊遠征的士兵,於散漫中間,有先有後,有方向,有目標,飛到空中後就形成了綿延十幾公裏的黑色長陣。
烏鴉的撤離一直持續到中午,村裏留下了上千隻被撲打和餓凍而死的屍體,在樹中間飛來飛去的還有幾十隻,如散兵遊勇,如逃兵敗將,遲遲不願飛走。
趙黑在村子裏轉了一圈後,又對著大喇叭發號司令,讓人們統一行動,打掃自家的屋頂院落,把鳥糞和鳥屍收集起來漚肥。等人們忙亂完備,那幾十隻烏鴉也不見了,看來它們是為了監督什麽才留下來的。
直到這時,人們才想起那個早早敲鍾的人,在互相的猜測詢問中,知道了是光頭陳果然。有好奇者就來到陳家,聽老漢講述早起看見的情景,互相交流自己的所見與感受。老漢是個少言寡語的人,這次卻表現的難得熱情,為每一個問到的人形容夢魘一樣的經曆,有時不等人問及,自己就開始了講述。
那一年的冬天一如往年,村裏又有幾家人婚喪嫁娶了,也沒啥的異樣事情,漸漸人們淡化了對那場烏鴉風波的記憶。
值得一提的是高遠方的奶奶,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高齡而歿,四麵八方的親戚故人都趕來送葬。老人的娘家也來了人,那位在五、六年前幫助高遠方報名考學的老舅舅,從地區坐火車來奔喪。
老舅舅葬禮後要走,高遠方送到火車站,路上說起那年考試的事。老舅舅大感意外,說:"那年你考完以後,我還特意去查了一下你的分數,考得還不錯嘛,錄取是不成問題的。我當時還跟你舅奶說,這娃能從農村考出來,確實難得呢。可你現在連學都沒上,這究竟又是咋回事呢?讓人想不明白了。"已經死心塌地的高遠方複活了心事,也生成了一大堆的疑問。他拜托老舅舅一定幫自己從上往下查一下,看一看到底出了啥差錯。高遠方自己也橫了心要從下往上查,把那次考試無果的原因弄個水落石出。
可是,高遠方由下而上的查對毫無結果,特別是到縣鄉級的有關部門,連個檔案底據都沒有。正在他失望時,老舅舅從地區寄來了一封信,說那次考試成績還算不錯,錄取的院校也小有名氣,隻是可惜政審不過關,說家庭成份有問題,所以……高遠方傻眼了,百思不得其解,要說政治成份,自己一家是祖祖輩輩的貧下中農,怎麽會不符合政治條件呢?難道是自己填報的時候寫錯了?還是另有隱情?眾多的疑問一下子抓住了高遠方的心。
這是一件已經過去的往事,除了悲哀,無任何光彩可言。高遠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隻獨自一個人冥思苦想,越想越迷霧重重,越想越心智迷蒙,茶飯不思。人就突然失蹤了,連家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
三天後,在家人焦急萬分,村人議論紛紛之時,高遠方回來了,臉色灰白,神情恍惚,精神萎靡困頓。回到家裏後,人往炕上一躺,似乎疲憊到了極至,連老婆孩子的問話都一言不應。
隊長趙黑給高遠方的老婆帶話說:"種地也是一種工作,社員就是種地的工人,沒有任何理由不請假就離村出走,回來又不出工。不記工分是自然的,但無組織無紀律,這問題就嚴重了。你告訴遠方,他要是身體不好,那就請個假也行。這麽著什麽招呼也不打,我這裏好說,可別人會如何看待呢?大家都要是這樣,這個村子還不亂營了。"高遠方的老婆回家把一堆話翻說給了男人,也想著能刺激他振作起來。誰知高遠方對這些話全當耳旁風,睡在炕上還是一動不動,到了吃飯的時候,閉著眼睛咬嚼上幾口。
趙黑親自上門,高遠方睜開眼看了看,有一瞬間目光亮出一堆漣漪樣的三角光斑。趙黑問詢了兩句,對高遠方眼睛直直盯著自己有點不自在了。
高遠方說話了,問:"隊長,我第一次考試後,隊裏收到過給我的信嗎?"聲音裏有種牙齒磕碰的硬度。趙黑遲疑了一下說:"你和我們家老五一塊去的。咋還會有第一次這個說法呢。"反問讓高遠方也糊塗了,想了半天才說:"頭一次我是沒跟你說,聽見上麵開始恢複高考了,就私自報的名。那次我考上了,學校還發來過政審函,咱們隊裏就沒人替我收到過嗎?"趙黑問知是五年前的事,很有把握地說:"當時公社的郵遞員送信進村,一般都是送到我們家。一年也就那麽十來封信,我記得很清楚,沒有見過你的信。"高遠方控製不住自己了女人一樣哭了起來,說:"那麽是誰害了我呀!"趙黑關心地說:"遠方,這事畢竟過去了好幾年,你對誰也先別說,咱們慢慢的暗中調查。這個忙我願意幫你。"趙黑的一份真誠讓一個夢想破滅的人獲得了慰藉,把事情的原委和自己所了解到的情況和盤托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