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大學,成了村裏第二名跳過龍門的大學生,全家人為我驕傲,我自己也頭大的不知姓啥名誰。高遠方聞訊把我攔在村口說:"玉明,你可真行,一考就上了大學。不像我折騰了幾年都沒個結果。你能上大學學習,是多幸福的一件喜事啊!讓人羨慕死了。"我有點飄飄然,嘴上謙虛說:"我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僥幸上線而已。要說學習比你可差遠了。"向學校報到的前幾天,父親請了村裏有身份的人來家裏吃酒。我堅持叫了高遠方,而劉三亮因與趙黑的矛盾沒有被邀請。那天,七、八個大男人圍坐在我家炕中間的小方桌邊,先是父親講了一堆關於我上學與眾人幫助之間的關係,又講了我是如何學習,如何為家為村裏人爭光。我聽得臉紅耳熱,又暗暗欣喜著。應眾人的要求,母親到桌子前說要表示個意思。
母親說:"我的娃我知道,他就是上了比大學還大的學,他的根永遠在咱們一碗村紮著,你們永遠都是他最尊敬的人。"母親沒有上過學,是靠自學識了一些字,但母親偶爾說出的話非常有學問。
輪到我敬酒時,父親已經喝紅了臉,提高了嗓門說:"娃子,你能夠去上大學,全虧了你趙叔的幫忙,你叔是你人生路上的大貴人,你可要記住了。"趙黑笑眯眯接過了酒,誇獎說:"咱們一碗村良田少沙地多,幾輩子人沒一個大出息的,這兩年看來是福星高照,出了你和我們家五子兩個大學生。說實話這為咱們村增大光了。前些天我到公社開會,有人就指著我說,那就是一碗村的隊長,人家村裏出了兩個大學生。你們說當時我的心裏是什麽感覺,那是驕傲和光榮啊。"趙黑越說越動情,仰著頭一口喝幹了酒,空酒杯對著我說:"玉明,給叔再倒一杯。"我斟著酒,趙黑轉而對父親說:"老耿呀,為了你娃娃的前程萬裏,也為你這當家長的願望實現,今天這酒咱們是不醉不罷休了。"父親附和著,讓我同時給眾人也都重新斟滿了酒。
喝到後來,趙黑的酒興高漲起來,粗喉嚨大嗓門地說:"我這隊長算個什麽官!是個戳牛屁股拍馬胯種地的農民,就是再會種地,再會多打糧食,這輩子也沒什麽大希望了。隻要咱們村的娃娃再能考上幾個大學生,或者誰有關係能進入政府機關,我都會全力支持的,這就是我的態度。你們不知道,咱一碗村人老幾輩子,現在能出人才說明村子還是有點靈仙之氣的……"趙黑感歎了一大堆話,完了坐直身子,盤起雙腿,亢奮地說:"不說了,不說了,再這麽說下去,說半晚上也說不完。來,咱們喝酒,我先過一個酒圈子。"眾人響應著,一時間又喊又喝,酒成了**的主題。
熱絡的氣氛讓平時少言寡語的高遠方也活躍起來,硬跟我喝了好幾杯,臉和眼睛都紅起來。我們四目相遇,他拉我到裏屋,有點結巴說:"玉明,你要上學去,留在家裏的書也用不上了,全留下我給你保管著,等你上完大學再需要時,保證一本也不會少的。行嗎?"我大方地說:"行呀,這些東西我以後估計再也用不著了,就全送給你吧。"遠方激動起來,女孩子一樣用手捏著衣服的下襟,有點扭捏地說:"我現在已經拉家帶口,再考試也不可能了。我隻是愛看書,時不時翻看一下舊課本,心情就會熨貼一些。"外屋有人喊遠方,說輪到他劃拳了。
趙黑已連贏了幾個人,自己也豪情地主動喝了兩杯酒,臉就更紅了,脖子梗出兩道隱隱的青筋。他原來盤腿而坐,現在蹲在炕上,猜拳的手已伸到了遠方的麵前。遠方出來倉促應戰,隻喊了一嗓子,趙黑突然不出拳了,眼睛紅紅的盯著他,好象想說什麽,又一時想不起來的樣子。
趙黑出乎人們的意料,頭一低說:"不劃了,這杯酒我喝。"有人便攀比說:"趙隊長,你要是這樣,那我們的酒咋辦?"高遠方小心翼翼地說:"哪能讓隊長喝這酒,再說我這拳路學會沒幾天時間,劃也是輸定了,我還是主動認輸喝了這杯酒吧。"趙黑說:"遠方啊,你也是一塊學習的好料,可惜早生了幾年,可惜我……"話說了一半頓住,人似乎癡蔫了片刻又說:"老古人說,人生有命,富貴在天,我是認命了,你呢也就不要再去學那些勞什子,現在兒也有了,老婆也有了,一家人安安生生種地過日子,也認命吧。"趙黑的感歎很動情,臨了又說:"過兩天隊裏開個支部會,重新商量一下你的工分問題。你體能不行,可知識多呀,知識也是一種能力啊。"遠方因為身體羸弱,又不專心於勞動,也不太會勞動,掙的工分和婦女同誌差不多,所以趙黑才有此說。被酒精燒熱了血液的遠方不知是感動,還是心裏有所觸動,哭的眼淚和聲音結合在一起,滿臉水漬漬的更像個女人一樣說:"感謝隊長,我一定好好勞動,好好勞動,好好好……"喝了慶賀酒的第二天,我去了兩趟晴梅家,都沒見到她,心裏焦急又有點生氣。我給晴梅娘安頓說,自己有東西要給晴梅,讓她回來一定去找我。晴梅的娘矛盾的眼神,讓我敏感地覺出晴梅是故意在躲我,而且她就在裏間的屋裏。晴梅的爹正好回來,瞟了我一眼,扭頭又出去了。
我大著膽子推晴梅的屋門,門裏麵被什麽東西頂住了。我心裏一時衝動,顧不到晴梅的家人,大聲說:"晴梅,我知道你在家裏,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你不見我是為什麽呀?"晴梅娘苦懨懨地說:"晴女子,你開門吧,人家的娃都來過好幾次了,你把自己也了關好些天了,你出來嘛,有什麽事你們好好的談談嘛。"屋裏還是無動靜。晴梅娘大聲說要出工了,小聲對我說:"你好好給她開導一下,我這傻女子這些天連飯都沒好好吃過一頓。"我答應著,鼻子有點酸,眼睛有點澀。
晴梅娘走了,我再三懇求,晴梅打開了門。我的天,十多天沒見麵,晴梅變得頭發零亂,身體困頓,麵色灰暗,嘴唇上開滿了裂紋。我一把握住了晴梅的手,心疼地說了一大堆的關心。我問她為什麽不想見我,難道我考上大學她不高興嗎?晴梅苦笑了一下,擋開了我摸向她臉頰的手,說自己這兩天身體有點不舒服,是在家裏躺著休息呢。我凝視著晴梅,說你不要騙我了。僅此一句,更多的話不知從何說起。晴梅不好意思了,說知道了我考上大學,她非常高興,隻是估計這兩天我們家肯定挺熱鬧,自己去了也不方便,想著等上兩天再過去看我。在我一往情深地凝視下,晴梅露出了一絲幹澀的笑容,用手攏了攏頭發,說自己好幾天沒洗臉,也沒梳頭,都快像個瘋子了。
時間已是後半晌,村子裏很安靜,我坐在晴梅的小閨房裏,表白說:"你不要擔心我考上大學,咱們之間就會疏遠。我倒是擔心你不理我疏遠我呢。"晴梅說:"我才不擔心你呢,咱們之間的好,隻是一般的朋友關係罷了。"我說:"晴梅,你咋這麽不了解我的心呢!你這麽說,真讓我傷心啊。"晴梅不說話,手托著下頦,眼裏遊動著一絲光亮。
我繼續表白說:"我考上了大學,可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咱們不應該因此而有了距離感。不瞞你說,我能上大學,有很大的心勁都是你給我的。"晴梅的眼裏露出一絲疑問。我憑記憶,提醒她當年說過的話。"你說'你考吧,你考上了大學,就跟我考上一樣。'你還說'你要是考不上,那是咱們倆個人的失敗!'還有你給我納的鞋,你幫我們家做得那麽多的營生,你塞給我的錢,你對我的關心,你對我的期望,一切對我都是多大的動力啊。"晴梅的表情活泛起來,臉蛋上又滲出了動人的紅暈。
我衝動地說:"晴梅,咱們倆定婚吧,那樣咱們就誰也不會懷疑誰的感情了。等我大學畢業之後,咱們就結婚。"晴梅的臉騰地一下羞紅了,躲著我灼熱的目光說:"你剛考上大學,就想這些事情啊?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你去念書我在家種地,將來你留在城市,上班,吃商品糧,住樓房,我可高攀不上。"我說:"你終於說了實話,還是對我不放心嘛。你要我咋樣才肯相信我的真心呢?"我們開始了一次從未有過的心靈的交流。終於,我把自己從三年級就產生的愛全部說了出來。
晴梅被我重新點燃了,我目不轉睛盯著她說:"晴梅,我考上大學了,你拿什麽獎勵我呢?"晴梅玩笑說:"這屋裏的東西,你喜歡什麽我都可以送你。"我故意掃描了一圈說:"我什麽也不喜歡,就喜歡你,你肯給我嗎?"晴梅瞅了一眼我,嬌嗔地說:"你好壞,罵別人還讓別人為你笑呢。"我說:"我可沒罵你,你不要岔開話題。"晴梅說:"人家說的是東西,你偏想要人,那人家隻能說我又不是東西了。"我們笑了,一份單純的開心,終生甜美在記憶的深處。
我開始抓緊時間和晴梅約會,在烏拉河畔的樹陰裏,手拉手享受一份愛的甜蜜。沒有晴梅陪的時候,我一個人在田野裏轉悠,和地裏的莊稼道別,和路邊的野草打著招呼,聽取黃昏時的蛙聲一片。我還一個人提了一瓶水,走到村西南最高的一處沙丘上,坐看夕陽西下,歸鳥箭飛,全景地感覺一碗村的寧靜,和家家炊煙次第的升起。正是在這種躊躇滿誌而又離情別意之中,我發現自己生活了這麽多年的一碗村,原來還有著近於天然的美的一麵,讓人生出無盡依戀。
晚上,我踩著月光,悄無聲息穿行在彎彎繞繞戶戶相連的小道,看著東家亮了燈光,西家又關了電燈;聽著這家的狗吠了兩聲,那家的小孩子喚著屋裏的大人。
路過劉三亮家時,我沒想什麽就進去了。劉三亮正躺在炕上抽煙,黑玉英坐在燈下納鞋底,三個丫頭片子在前炕玩遊戲,最小的一個娃在炕的一邊小被子裏睡著。一家人見我進來,劉三亮客氣地讓老婆給我倒水,開門見山把我要上學的事抬得和天一樣高。
我們閑諞起來。劉三亮吧嗒著煙,給我也卷了一棒子煙,先自己含在嘴裏吸燃之後,遞到我手裏。我沒有拒絕,學著大人的樣子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來。黑玉英替我高興,說我考上大學,將來不用受苦有大前程了。我已經對這些日漸淡漠了,含糊的謙虛了一通。
後來,我們說到了一個共同關心的話題,劉三亮來了精神,詳細給我講了埋葬趙老四的經曆。
我從小就對歪門斜說之事懷有強烈的好奇心,也愛打破沙鍋問到底,聽著忍不住問說:"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可我奇怪趙老四到底死沒死啊?"我就說了自己那天晚上的事。劉三亮眨著豆夾眼說:"看你這娃說的,趙老四肯定是死了,現在怕是都漚成渣子了吧。"跟著口氣一轉說:"他趙黑因為這麽個事整我,綁我麻袋,這仇我劉三亮遲早都要報的。"黑玉英插話說:"娃他爹,你是又亂說啥呢。人說禍由嘴出,你還覺得虧沒吃夠啊!玉明,你是個聰明娃,我們娃她爹的話你可不要當真了,也不要在外麵說啥了。"我說:"過兩天我就要走了,心裏燥的慌,來跟你們啦啦話,你們盡管放心好了。"表了心跡,我又把話題拉到了趙老四的死,和劉三亮越說越神,以至從劉家出來,我在黑暗裏激靈靈打了冷戰,覺得真有什麽東西正在擾著我的腳步,越想快越快不起來。
走的那天,父親問隊裏要了一輛驢車送我。村口有幾個村民跟我打招呼,高遠方也等在那裏,別人嘻嘻哈哈時,他也沒說什麽。等我坐著驢車走出一截路,高遠方又追了上來,拉住我的手,嘴一張又一張想說什麽,又像似喘息,最後才不好意思地說:"玉明,你學的大學教材用完了千萬不要扔掉,假期回來時給我捎上好嗎?我……我也沒別的意思,隻是想看看。"那一刻,我就要去上大學的幸福感沒了,一絲悲憫在身體裏彌漫開來,像蛇的苦膽滴進了酒裏漸漸化開一樣。我說:"遠方,你保管的那些書我全送給你了。大學的書我一定好好保管,學習時我會認真做筆記,假期全給你帶回來,一本也不會少的。"遠方戀戀不舍鬆開了握我的手,嘴一咧似笑更是無比酸楚地說:"玉明,你有空時給我寫信,多介紹你們學校的情況。"我莊重地答應了他的這個願望。
晴梅如約沒有來送我,我心裏還是感到不是滋味。母親給我安頓著說不完的注意事項,我心不在焉應答著。快到火車站時,如同做夢一樣,晴梅悄然地出現在一片樹林裏,我的心一下子熱了,也顧不得父母疑問的目光,跳下車向晴梅跑過去。父母見狀,趕著驢車前麵先走了。
我拉住晴梅的手說:"說好了不來送,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你要是今天真的不來送我,我怕坐上車也找不回自己的心。"晴梅說:"我那樣說,還不是怕你斯斯粘粘,讓外人看見又會說三道四。人家現在來送你,是想問一句話,你真的希望人家等你?"我有點急,說:"難道你還在懷疑我的真心?那我幹脆不上學去了,咱們現在就回村裏吧。"晴梅眼睛紅紅的,低下頭說:"你又胡說了,人家隻是問問你。你不知道,你走了人家覺得就好象把魂丟了一樣。"晴梅抬起頭瞅我時,眼裏的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我用手給她擦淚,說:"我隻是去上學,又不是上戰場生離死別,瞧你哭的讓人心裏難受。"晴梅嘟著嘴說:"你要是真心對我,那你現在就給我發誓。"我說:"發誓就發誓,天老爺作證,我耿玉明要是……"晴梅一伸手堵住了我的嘴,急急地說:"不許你胡說八道,人家相信你了。"晴梅臉上又暈出那種好看的胭脂紅,身子一斜,偎依在我的胸前,水汪汪的杏殼眼仰麵看著我。我雙手擎著她的臉龐,溫情的不能自己。晴梅閉上了眼睛,我傻傻的不知該如何。晴梅睜開了眼睛,無限纏綿地說:"玉明,我不送你去車站了。"我嗯著,雙臂緊緊抱著她。晴梅的眼睛又閉上了,我魯莽地吻住了她的嘴,一絲甜甜的氣息順著我的鼻孔,鑽進了大腦中樞,我麻木了。
到了火車站,火車卻晚點了。父親嚴肅地對我說:"娃,晴梅那個娃人不錯,可你就要去上學,什麽事情都要往長遠了想。你上學四年後才能畢業,畢業再回農村受苦是不可能了,這是你娃的福氣,你要好好珍惜把握。俗話說'戲男不戲女',你與晴梅的事能斷則斷,不要誤了人家的娃,更不要留人家的罵話把子。我們是過來人,知道年輕人的感情是咋回事,更知道成家過日子絕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我現在把醜話給你說在前頭,家裏能供你上學,但不會也沒能力再給你處理那些個擦屁股的事。"我聽著嗯著,同時自以為是在心裏不以為然地否定著,腦子如雲絲纏綿的天空,晴梅就是那天空中的太陽,用洶湧的光源充滿了我的身體。
父親最後語重心長地說:"娃,大給你說,咱們家人老幾輩子從不謊騙人,種地的本本分分,工作的正正派派,所以走在哪都沒人說壞的。你上了大學,在做人上應該更有見得才是。"母親看出了我心不在焉,有點不悅。我神思歸一,口是心非地應允了父母。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