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通過了民辦教師轉正考試,轉成了公辦教師,成了獨立於我們全家戶口以外的公家人。父親的工資長了,我們家的自留地卻被減少了兩分多,全家人為父親高興,母親高興之餘為少了的那點地而心疼。
父親對母親說:"你不要想那麽多了,咱們借口慶祝一下吧,吃點什麽好的呢?"二弟一聽要吃好的,嘴裏的口水就水汪汪的,摩拳擦掌說:"殺那隻大公**,它老是追著叼人家的小娃娃,上次把高二蔓叼得都流血了。"母親說:"公雞不能殺,殺了母雞不戀家,把蛋會往別人家生的。"父親說:"明年孵一窩小雞,再留上兩個公雞種子,叼人的雞不能再留了,真要殲傷了別人的娃,那就麻煩了。"我們一家人興衝衝地談說著,躺在炕頭曬太陽的大花貓似乎聽懂了,站起來伸著懶腰喵嗚喵嗚走過來。我用手撫摸貓脊梁上的皮毛,貓回頭用舌頭舔我的手指。
那一天母親下了很大的決心,心疼地殺了一隻下蛋蘆花母雞。一隻雞對於家裏人來說,有點嘴多肉少,母親怕不夠吃,把雞肉切成小塊,裹上雞蛋和粉麵糊,在油鍋裏炸成了酥雞塊。當天晚上,爺爺也從林場回來,一家人沉浸在喜事的興奮和美食的味道之中。
吃上了油水,肚子舒服,人的精神也特別好。我偷著在褲兜裏裝了幾塊酥雞肉去找晴梅,一則給她嚐嚐,二則借機關心一下她的不幸。這時的我個子長了不少,自覺是個小大人了。
可是,小學升初中這是一道坎,村裏有好多娃都因此回了家,原因很多,主要是大人們認為娃娃已經長大,能留在家裏受苦當勞力了。晴梅爹原來死腦筋就不開化,現在又受了別人的影響,堅決不讓自家的女子再念初中。這個決定,對於考試成績比我好,對上學珍惜的比生命還當緊的晴梅來說,無疑比不讓她吃飯還重要。聽了她爹的話後,晴梅哭成了淚人,她娘還勸說開導,她爹才不管這些,還罵她不懂事,太自私。晚上,晴梅跪在她爹媽麵前,邊哭邊訴說求告,統統都不管用。晴梅便賭氣不吃飯,她爹的驢脾氣上來了,踢了她兩腳便不管了。
到了開學報名的時候,晴梅沒錢交書本學費,拿著初中錄取通知書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看著晴梅眼淚汪汪的樣子,男子漢氣概從來沒有過的飽脹,除了找一切機會,說一堆大話鼓勵她不要放棄外,實際的忙一點也幫不上。
當我懷揣著酥雞塊到了晴梅家,大模大樣走進去,隻見晴梅在鍋台前洗涮鍋碗,她爹在地上整理一堆爛麻袋,她娘正用一根長棍子攪拌著桶裏的豬食,她的小弟在鋪著藍塑料布的炕上跑來跑去瞎開心。我的出現隻引來晴梅的目光,其他人隻是隨便地一瞥,便不再理會了。
我胸有成竹,不在呼這份冷遇,大聲說:"晴梅,老師今天讓我回來告訴你,雖然開學十幾天了,報名還是可以的。老師還說,有困難的學生費用可以稍微晚兩天交,隻要先報上名就可以上課。"話是傳給晴梅的,其實是講給她爹媽聽。晴梅停了手裏的營生,眼巴巴盯著爹娘看。她爹往手心裏唾了一口,瞟了我一眼,不高興地說:"你這娃娃,我們晴梅家裏有事,不再上學了,你還傳那老師的屁話幹甚?去,回你們家去,明天告訴你們老師,再不要給我瞎傳話。"我沒詞了,傻呆呆站在那裏不知該如何是好。晴梅可不願放棄這個機會,低聲哀哀地說:"爹,老師既然說可以推後交費,你讓我先報名吧。"她爹說:"不行,你就是報了名,完了還得要錢,我還是沒錢。"晴梅娘提著空豬食桶回來,開導女兒說:"你個女娃子要懂事才是,不能光想著上學,就不替家裏著想。你想想,光供你上小學每年就花不少的錢,這要是上了初中,那學費、書費更要錢多了,家裏咋能解決了啊!再說,咱們村裏不去上初中的,這幾年又不是你一個,人家都開始能給家裏掙工分了。"晴梅扁著嘴快哭了,辯解說:"咱們村裏不上學的娃娃都是因為學習不好,我這一次考試在班裏排第三名,比玉明還多二十分呢。爹、娘還是讓我上學吧,我會好好學習,將來長大了,把我念書的錢全給你們掙回來。爹,娘,明天讓我報名行嗎?"晴梅差點就哭出聲了,眼淚汪汪。她娘心軟了,看著男人。她爹不說話,低頭忙手裏的活,空氣凝滯得好象被凍結一樣。
終於晴梅爹揚起了頭,心硬如鐵地說:"你說的好,學習好又頂什麽用,我聽說國家現在都不考試了,城裏的娃娃都放了長假,你個農村女娃能給我出息在哪去呢?"晴梅說:"我們老師說了,學下的知識是自己的,連賊也偷不走。"她娘說:"我那個傻娃娃,知識那是吃公家飯才能用到的東西,咱們種地人祖祖輩輩沒文化也種得好地。倒是前些年上海來的那些個知青,一個個都很有知識,可他們剛來時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晴梅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毅然決然地說:"爹,媽,反正我要念書,你們怕花錢我自己解決。"她爹冷笑了兩聲不再言語。
我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幫上,灰溜溜走出晴梅家,早忘記兜裏的酥雞塊了。
晴梅可真有心勁,第二天就開始四處向親戚家借錢。可她年齡太小,七姑八姨有的一口回絕;也有的大人問了一下情況,知道借隻是個說辭,何況晴梅爹過去已借過了不下兩三次;有的還沒還上呢。結果,晴梅如乞討一樣隻借到了一些零錢,但她小小年紀特立獨行的舉動,讓眾親戚們都不由刮目相看,同時也就把一份指責引向了她的父母。這樣一來,晴梅丟了家人的麵子,遭到她爹的一頓打罵,堅持不讓她再上學了。
晴梅哭得淚人一個,我積憤在心,平生第一次當賊,從公社的小工場裏偷了一些廢銅爛鐵,不敢在當地出手,跑了十幾裏路,賣給了另一個公社的廢品收購站。錢是換了一點,但還不夠晴梅交書費。
我搗鬼問家裏要,母親說:"我手裏麵一分錢也沒有,你問你大要去。"我說破了母親的一個小秘密,"媽,我知道你在那個小木箱裏還藏著一點錢呢。"母親一聽,當時就罵我不爭氣,說那錢家裏誰都不知道,是留下準備當緊時用呢。我無奈地去找爺爺。爺爺三言兩語就戳穿了我編的謊話,我以為又沒戲了,卻想不到臨走的時候,爺爺從衣服口袋中掏出兩塊錢塞給了我。
晚上,我還沒來及把錢轉交給晴梅,就被弟弟在吃飯桌上嚷了出來。父親和母親當時誰也沒說話,飯後才把我叫到另一間屋裏審問。
父親臉色鐵青,嘴唇哆嗦,兩隻手互搓著說:"你年紀不大,現在學會了撒謊,這還了得。你說,你要這錢幹啥?"母親說:"家裏這麽困難,供你上學多不容易,你還哄家裏是學校要收錢呢。學校收啥錢呢?你說?"我一緊張,道出了實情。父親和母親麵麵相覷,眉頭皺了起來,幾乎同聲說:"人家的事情你管它幹啥?"我說:"可她爹不讓她再上學了呀。"父親說:"天下上不起學的娃娃多了,你都能管了?你當你們家是大富翁啊。"母親說:"我們知道你跟晴梅從小耍在一塊,可耍是耍,錢是錢,上學是上學,這是幾碼子事。你還小呢,不能亂來啊。"我哭了,述說了晴梅的可憐相,和她問那些親戚借錢的遭遇。我還差點說出自己偷人的事,話到嘴邊又收咽了回去,這種不光彩的秘密最好永遠都不告訴別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我的努力產生了影響,母親對父親說:"要是這麽個,娃也不是做壞事,錢就讓他用去吧。"父親堅持說:"不行,我看那兩口子不是拿不出這個錢,是不想娃上學故意裝窮呢。咱們幫了,反惹人家反感。再說,她爹那人嘴又不好,再跟人亂說一通,好事就沒好結果了。"母親沒有再堅持。
我絕望了,告狀到爺爺處。爺爺從果園回到家裏,把那兩塊錢又要給了我。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執著,為了別人的事告自己父親的不是。
終於又能上學的晴梅,在家裏像隻貓一樣聽話,在學校裏表現的不合群,時常一個人鬱鬱寡歡,隻在學習上出類拔萃。她對我的感激不言而喻,我們之間的那種愛的朦朧情感,也由此得到了全新的提升。那時我情竇開得早,對晴梅也沒透徹地說過什麽,心裏已經把她當自己未來對象看待了。這當然是小孩子的胡思亂想,是一個自以為是的甜秘密。晴梅也喜歡我,可她跟我的交往總不能讓我如願和開懷,更讓我不敢隨便對她造次。
在晴梅的身上,我總覺得有種東西讓人束手束腳又喜歡。我們在學校裏一般不說話,隻在放學的路上偶爾就走在了一起。回到家裏後的晴梅就不自由了,她有著做不完的家務營生。至於她爹的老腦筋,並沒有轉過彎來,脾氣暴躁的讓人看見就害怕。我很少再像過去那樣去她家了,但我們的心隨了年齡的增長,我覺得互相是越走越近,且有了更多溫情的內容包藏在其中。
這期間國家發生了許多大事,到縣城上高中的趙家老五和高遠方,都已經升到了高三年級,學校卻放假停課了一年多,說是鬧什麽革命。後來通知說可以回校上課了,沒多久兩人卻各自拿了高中畢業證回到村裏,誰都沒能參加高考,因為全國的高考全都停止了。
回到村裏的兩個高中生,所學的知識也沒啥用處,各自被分配到地裏參加勞動。趙家老五對此並當回事,和村裏的同齡青年一起打打鬧鬧挺快樂的。高遠方的個子高一時往上竄長了一下,也隻有一米六三多一點就封了頂,身體反不及小時候那麽壯實,瘦頭瘦腦細脖了,肩有點俑,背有點駝,手腳也不如同齡人那麽利落,眼睛近視,稍遠一些的東西就看不清了。為了省錢,他也沒去配什麽眼鏡。參加了勞動後,他的體能比趙家老五差,所以在分工上兩人常常不一致,有人提到工分問題,隊長高大海給護了一下駕,使高遠方並沒有與強勞力產生多大落差。
高遠方的學習在中學是名列前茅,考大學是他發奮的最大動力。國家不高考了,這一政策如斷了他的筋一樣,讓人的精神一下子垮塌了一堵牆。不知道是學習的慣性,還是對學習本身的愛好,或者說另有打算,高遠方回村後話不多,每每勞動休息的間歇,都會拿起一根棍子在抹平的地上寫來算去。回到家裏依然苦學不止。
村裏有人開導他說:"遠方,清醒一些吧,畢竟是高中畢業生,想法找人給你尋一份工作,要是隻在村裏種地,你再學也沒一點用處的。"遠方回以善意的微笑,用手撓著後脖子,低調地說:"農民的娃還找啥工作呢!種地就挺好的。我這在地上是胡亂畫呢,要說學習也是一種玩,一種變相的休息。"隊長高大海跟他說:"遠方,不要再學了,到了找對象的年齡了,二爹給你介紹一個好姑娘吧。"遠方對別的無為而為,這話讓他緊張萬分,連玩笑的應答都不吐口一個字。人們說:"這娃心事重的呢,還謀心將來考大學呢。可惜生不逢時,要不然還真是塊學習的料。"我母親有時和遠方一起勞動,如同有了隨行的老師,常會把一些新學的生字,不會寫認了就去問他。母親回到家裏,勉勵我們要向遠方學習,還讚不絕口說:"瞧瞧人家娃那學習精神,你們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努力,將來就能出息了。"我回應說:"可是遠方學得那麽好,現在還沒出息呀!"母親語塞了。
鯉魚跳龍門是多少農村娃實現夢想的唯一途徑,國家不招考,學生們的希望沒了方向,老師們抓教學也就不如過去那麽賣力了。在大形勢的影響下,到了初二的時候,我們班退學回家的就有七、八個。晴梅的爹又一次堅決讓她退學了。
退學的前兩天,晴梅放學後一直在路上等我。見了我第一句話就是宣布她要退學的消息。我聽了心裏一時如亂麻攪纏,我說:"前年為了上學,你決心那麽大,今年怎麽說不上就不上了呢?"晴梅說:"我爹這次是下決心了,我要是還堅持非打死我不可。再說,現在老師不上課,國家不考試,上學沒結果,再上也沒意義了。"我說:"你不上學,那我怎麽辦?"晴梅說:"你大現在是老師,你們家的戶口有機會能轉成城市戶,你上學當然有用了,說不定到時就能進城工作。"我說:"我才沒想那麽多呢,大學不讓考,你又不上學了,哪我也不上了。"晴梅說:"你們家大人肯定不會同意的,再說……"這話有言猶未盡的內容,我當時腦子裏嗡嗡著新產生的念頭,根本沒想過,也沒注意到別的。
我們有了共同棄學的選擇,胸懷著一份悲壯。我沒有注意到自己是什麽時候拉住了晴梅的手,等意識到時,晴梅有點粗糙但熱呼呼的小手,讓我一下子渾身顫抖不已,兩人過電一樣鬆開了。我們背著書包往家走,誰都不說話,那天回家的土路,簡直就是一場夢境中的仙徑,腳步踩上去如行走在鬆軟虛浮的雲彩上。
可惜,晴梅說到做到,退學回了家,我不想上學的念頭讓父親一耳光給打消了。
父親語重心長地說:"娃們,中國曆朝曆代,學而優則士都是出息人的主要渠道。國家現在不招生考試,憑政治取人這都不正常,遲早會回歸到老路上的。別人不學習可以,但你們不學習就絕不會有出息……'寶劍鋒從磨礪來,梅花香自苦寒來,'老古人的話那都是多少智慧的結晶……我年輕的時候,那也是生不逢時呀!要是有你們現在的條件,我也不會這麽苦地一步一步掙紮了……"那一天父親喝了點酒,洋洋灑灑給我們講了半晚上,同時替我們布局好了繼續上學的道路,那就是向城裏中學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