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香娥給兒子過滿月那天,高六擺了三桌飯菜,買了一箱老酒,請了村裏的頭頭腦腦,和一些直係的親戚。不巧的是這一天,正好村幹部們趕了輛大膠車要到公社開會。

會議是表彰獎勵積肥運動中表現突出的生產隊和個人模範代表。一碗村和光頭陳果然都是被表彰的對象。在雄壯的進行曲中,高大海領回了隊裏的榮譽,陳果然不敢上台,幾乎是被趙黑連推帶揪送到台上的。老漢往台上一站,人們先還吵吵著,看到一個光頭光腦的人上了台子,一副幽默又滑稽的形象,引發了台下一陣哄笑和掌聲。會議的主持人請光頭陳果然講一下積肥的經驗和感想。陳老漢吭哧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隊長高大海就被叫到台上,再一次形象生動地介紹了自己推出來的勞模經曆。與會人員都非常受感染,一致認為無論從長象,還是從風雨無阻的實際行動,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積肥模範。最後推選時,陳果然就進了向縣級推薦的勞模名單。

等會議散了,一碗村的村領導們拿著榮譽證書,坐上三匹騾馬拉的膠車準備回村。大隊支書領著一家三口過來,把高隊長拉到一邊說:"這就是上次我跟你說的,新分配你們村的一戶人家,正好今天過來了,你們就一便拉回去,先給臨時安排個吃住處,以後就靠他們自己去抓弄了。"高隊長說:"你不是說安排他們到六隊了嗎?不說別的,知青屋讓大風給吹倒了,隊裏現在沒有一半間閑房子,這回去了當下往哪住啊。"大隊支書說:"人我交給你,其它的就是你的事了。"高隊長隻好接收下來,對掉頭走開的大隊支書說:"支書,這可是最後一次,以後說成啥一碗村也不能再進人了。"支書回過頭笑著說:"行,行,行,以後再不給你們分配了。"回村的路上,六、七個人坐在車槽裏,先是誰也不說話,後來趙黑問那一家人從何而來?瘦個男人滿嘴嘰哩咕嘟,說了一堆話,幾個人才聽明是從河北逃荒過來的。

隊長高大海從接手這一家三口人後,上台領獎和演講的好心情就一落千丈,一時什麽話也不想說,隻拿眼睛把這一家人睃來睃去,心裏琢磨這一家三口也日怪,男人像個木頭杆子,頭像個揚場用的木鍁,額頭朝前,眉眼鼻子凹進去,嘴和下頦又朝前突出來。女人像個啞巴,一直沒說過一句話,除了毛草一樣的頭發是女性的標誌外,身板和臉形讓人很難分辯男女。而小孩子長象更怪,頭大發少,八字吊眉,鼻垂圓如搗蒜的錘子,鼻梁卻平平的隻保有一點點形狀,長相和兩個大人毫無共同之處。要說三口人唯一共同點,那就是都一樣的精瘦。

高大海心裏想著,"看來啊真是讓餓成這副樣子的。一碗村又來一家子膠皮肚子。"一路沒說一句話。

馬車進村,高大海要把大家都拉到高六院門前,說是要補吃娃的滿月酒。要說幾個人中,隻有陳老漢和新來一家三口沒被請過,其他人是村裏的領導,都早被請了兩三次了。

陳老漢下車抱著獎狀要回家,高隊長叫他一塊去。陳老漢木呐說:"我去、去了不合適吧。"高隊長說:"你現在是縣裏都掛了名的勞模,不要再那麽小家子氣,遇上了就一塊吃頓飯,也喝點酒,給老六的娃娃將來也帶個勞模彩氣。"黑香娥一臉笑容從屋裏出來,看著那一家三口,高隊長沒好氣地說:"這是給咱們村新分來的一戶河北要飯的,姓什麽我也不知道。"說完了,突然想起黑香娥也是河北人,就噢著說:"河北人,跟你不就是老鄉嘛。"黑香娥用河北話嘰哩咕嚕一說,那一家人眼睛頓時亮了。"隊長哥,人家男人姓郭,女人姓胡,和我們老家所在地是兩個專區的人。"黑香娥熱情地招呼說:"給我娃過滿月,老家有人來,我娃有福氣喲。"高六拐著腿也迎出來,高大海說:"我們可是一天沒吃飯了。不管別的,先把那爬豬肉條子給上一碗解解饞。"黑香娥開玩笑說:"隊長哥,你一天吃肉還嘴饞呀?"高隊長說:"看你這話說的,我饞得東西還多著呢。"當天晚上,高六騰掃出空著的東屋,讓這一家三口留宿其中。第二天上午,醒過酒的高隊長愁苦了半天,想不出把這一家人往何處安排。老婆說:"那趙海生死了兩年多了,房子一直空著,你跟趙老四說說,讓這一家子先住著。"高隊長用手拍了頭說:"對呀,我咋就沒想到這一塊呢。"老婆說:"你那腦子都讓酒給喝的沒了,再喝下去,哪天連自己都會不認得的。"高隊長生氣說:"你個老東西,我喝酒咋了?這年月能有酒喝那是福氣。"老婆不吱聲了。

高隊長戴了帽子親自來到趙家,趙老四說:"那房子海生走了後,一直是海清家用著,你找他說去吧。"高隊長對趙老四還尊敬幾分,找趙海清那就不用親自上門,讓人帶個話過去,隻說是有事找他,自然會來家裏的。

趙海清上門來了,聽了隊長的想法後說:"海生在的時候,光棍人日子過得可憐,跟我借了不少吃的喝的用的,現在人走了,那房子跟我們家也挨著,就算頂賬給我了。"高隊長說:"就算是你的,臨時先騰出來讓這一家住上一段時間,等天暖了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吧。"趙海清琢磨了半天說:"那房也不值幾個錢,幹脆讓新來的那戶人家給我掏上幾個錢,賣給他們算了。"高隊長說:"你以為來了個大富翁啊,我給你說,那一家子窮的隻有兩捆鋪蓋卷。你想想他能有錢嗎?"趙海清說:"那我不能讓他白住啊!"做不通趙海清的工作,高隊長心裏憋氣,玩了個外擺手,讓那家人去求趙老四幫忙,還教唆說:"去了家裏,一進門要先跪下磕頭,女人和娃娃要哭,要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要不然你們可真沒住處了。"那男人和女人麵麵相覷,接受了建議。高隊長又囑咐說:"你們新來,不懂得村裏的複雜,我給你們出的主意,對誰都不要說是我說的。要不然你不但住不到房子,以後連村裏都難留不住。"那男人女人抱了娃千恩萬謝,來到了趙老四家,如法一炮製,正好趙黑在家,看不過去,出麵說通了趙海清,騰出了一間屋子,讓一家人有了落腳之處。

後來人們才知道,趙海清還是按每年還點錢的辦法,把趙海生的房子賣給了這家後來的外來戶。這房子後來就成了那個小名叫順子,綽號叫饞貓的男孩的家。